廳內,很快隻剩下朱標與葉凡二人。
燈火將他們的身影投在牆壁上,寂靜重新彌漫。
朱標一直靜靜聽著葉凡的安排,此刻見人已散儘,他才緩緩端起早已微涼的茶盞,抿了一口,目光看向葉凡,眼中帶著探究與深思。
“老師方才所囑之事,條理清晰,麵麵俱到,於遷都實務而言,確是老成謀國之舉。”
朱標放下茶盞,聲音平緩。
“然,學生愚鈍,總覺得老師安排那路線勘察,節點駐守,命周郎中監察新都防務,乃至讓孫員外他們去安撫民心,籌備典禮……似乎,都另有一層深意?”
“絕不僅僅是為了保障遷都順利這般簡單。”
葉凡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近乎欣慰的笑容。
太子能看出他布置下的另一層用意,說明其心思已更加敏銳。
他站起身,走到廳中懸掛的巨幅北疆輿圖前,手指輕輕劃過從金陵至北平那條蜿蜒的路線。
“殿下明察。”
葉凡的聲音壓低了些,卻字字清晰,“遷都之事,固然是國朝大計。”
“然,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備。”
“我們所謀之事,關乎殿下將來,關乎國本安穩,更需借這遷都的東風,悄然布下先手。”
他指著輿圖上的路線:“命王主事他們詳細規劃路線,摸清沿途每一處關隘、渡口、可屯兵補給之地,並派可靠之人先行駐守關鍵節點。”
“明麵上,是為陛下與百官北行鋪路。”
“實則……”
他目光一凜,“一旦新都有變,無論變故起於內部,或是外部有大軍來襲,他們選擇的最近援救或進攻路線,必然是我們規劃好的這條主乾道!”
“屆時,我們預先安置在那些節點的人,便能提前示警,甚至……利用地形,或製造些意外,層層阻礙,遲滯敵軍行動,為我們爭取寶貴的應對時間。”
“此乃未雨綢繆,防患於未然之暗樁。”
朱標瞳孔微縮,看著輿圖上那些可能成為生死節點的標記,緩緩點頭。
葉凡的手指移到代表北平的位置:“讓周郎中以核查文書之名,行監察新都防務之實。”
“明麵上,是協助理清軍務。”
“實則,一為監控我們暗中調入新都,準備屆時控製城門要道的那支心腹兵馬,確保其中無人異動,忠誠無虞。”
“二為……盯住胡惟庸安插進去的那些將校!”
“這些人,我們不能全然不知其動向。”
“周郎中所為,便是我們的眼睛,要看清胡惟庸那些人的一舉一動,以防他們提前發難,或與外部勾結。”
“至於安撫民心,籌備典禮……”
葉凡轉身,看向朱標,目光沉靜,“殿下,權力更迭,最重名分與大義。”
“我們縱然手握兵馬,控製了宮禁,若得不到新都百姓的認可,得不到禮法上的正當性,便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極易被指為叛亂。”
“讓孫員外他們先行北上,深入民間,宣講朝廷德政,尤其是殿下您支持的新政,便是要在百姓心中,預先種下‘太子仁德’‘朝廷北遷乃天命所歸’的種子。”
“而周全準備遷都大典,不僅是為了迎接陛下,更是為了……萬一需要,我們能以最快的速度,在禮製完備,民心所向的基礎上,完成權力的平穩過渡。”
“百姓不會在乎龍椅上坐的是誰的兒子,他們在乎的是誰能讓他們過上好日子,在乎的是儀式是否莊嚴正統。”
“得民心,順禮法,則大事可成。”
朱標聽著葉凡抽絲剝繭般的分析,隻覺得一股寒意與熱血同時湧上心頭!
寒意在於,葉凡的謀劃如此深遠周密,幾乎將未來可能遇到的各種最壞情況都考慮了進去,甚至做好了武力應對,輿論鋪墊,禮法準備的全套方案。
熱血則在於,有葉凡這般算無遺策的輔佐,自己心中那份對未來的隱憂和不確定,似乎被這縝密的布局漸漸撫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晰的路徑和強烈的信心!
他久久凝視著輿圖,仿佛看到了那條從金陵延伸到北平的路線,看到了新都城中明暗交織的角力,看到了民心向背的微妙天平!!
良久,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目光重新變得堅定明亮。
“老師深謀遠慮,學生……受教了。”
朱標站起身,對著葉凡,鄭重地拱了拱手,“有老師如此籌劃,學生心中大定。”
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東宮庭院中沉沉的夜色,以及更遠處皇城巍峨的輪廓,聲音帶著決斷。
“那便依老師之計。”
“三日後,你我便動身,前往新都。”
“金陵這邊,有父皇坐鎮,有毛驤監控,胡惟庸等人翻不起大浪。”
“新都那邊,才是真正的棋局。”
他轉身看向葉凡,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老師也請儘快回府,做些準備吧。”
“此行北上,路途遙遠,恐有波折,老師還需保重身體!”
葉凡躬身還禮:“殿下放心,臣省得。”
“三日後,臣必準時前來,隨殿下啟程。”
言罷,葉凡不再多留,緩步退出了偏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