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昕將軍於查瀆大破孫策先鋒!斬首數千!敵將周泰、潘璋僅帶百餘殘卒狼狽逃竄!”
“什麼?!”
王朗的腳步戛然而止,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焦慮瞬間被巨大的錯愕所取代。
他幾步衝到那親兵麵前,一把揪住對方的衣領,雙目圓瞪,急切地嘶吼:“當真?!你說的是真的?!孫策軍主力被破了?!”
“不是誘敵之計?!”
他的話音未落,周昕那標誌性的洪亮笑聲,便如炸雷般從門外滾了進來。
“哈哈哈哈!太守大人!何止是大破!是全殲!”
周昕高大的身軀堵住了門口,將外麵的夜風與血氣一並帶入。
那股濃烈到化不開的戰場煞氣撲麵而來,讓久居府衙的王朗胃裡一陣翻騰,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臉色微白。
“孫策小兒那五千精銳,除了三百多條坐船逃回去的漏網之魚,剩下的,全都被末將留在查瀆喂王八了!”
鬱保四這時才緩緩起身,對著周昕拱了拱手,臉上擠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恭喜周將軍,此戰挫敵鋒芒,揚我軍威,實乃不世之功。”
周昕得意地一揮手,滿是血汙的臂甲發出“哐當”一聲。
“全賴太守大人信任!更要感謝鬱壯士您的神機妙算!”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若非您提前算出孫策會趁夜偷襲查瀆,今夜被全殲的,恐怕就是我周昕了!”
“鬱壯士”三個字,讓王朗臉上的狂喜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冰冷的後怕。
他抬手抹了把額頭,才發現上麵全是冷汗。
“是啊……是啊!鬱壯士真乃神人!我會稽的救星!若無壯士,我王景興今日……隻怕已是孫策的階下之囚了!”
他看著鬱保四,眼神裡充滿了敬畏與依賴。
“仲翔,此戰過後,定要重賞鬱壯士!不!是重重賞!”
聽到這話,鬱保四端著茶盞的手指又是一緊,但他臉上依舊是那副風輕雲淡的鎮定模樣,拱手道:“太守大人謬讚,份內之事。”
跟在周昕身後的虞翻,一直沉默著,此刻卻看著興奮到有些忘形的周昕,和驚魂未定的王朗,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冰錐,刺破了廳堂內燥熱的氣氛。
“太守大人,將軍,此戰雖勝,卻非終局。”
“孫策乃江東猛虎,其人誌驕意滿,今日受此奇恥大辱,折損五千精銳,以他的性子,絕不會善罷甘休。”
“我等更應加固防務,嚴陣以待,以防其惱羞成怒,瘋狂反撲。”
周昕聞言,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用還沾著血的手背抹了把臉,留下幾道駭人的血痕。
“怕他個鳥!他五千精銳喂了魚,渡江的船也折損大半,拿什麼反撲?用牙遊過來嗎?”
“他敢再來,老子就敢再殺他一次!殺到他聞‘會稽’二字便兩股戰戰!”
王朗卻被虞翻的話點醒了。
那份剛剛被勝利衝淡的恐懼,再次爬上心頭。
是啊,這次能贏,全靠鬱壯士未卜先知。
萬一孫策下次不按套路來呢?
那份狂喜帶來的燥熱瞬間冷卻,王朗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看著陷入沉思的周昕,不再有絲毫猶豫,當機立斷地喝道:
“傳我將令!”
“從即刻起,沿江所有渡口,防備等級提到最高!”
“增派三倍人手,日夜巡查,弓上弦,刀出鞘!”
“但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報!不得有誤!”
……
北岸,孫策大營。
冰冷的理智,終究壓倒了焚心的怒火。
孫策比任何人都清楚,先鋒儘沒,士氣跌入穀底,船隻大損……此刻的自己,已經徹底失去了立刻決戰的能力。
任何不理智的衝動,都隻會讓更多追隨他的江東子弟,白白葬身於這冰冷的異鄉江水。
“傳我將令。”
孫策的聲音恢複了平靜,那平靜之下,是壓抑到極致的火山。
黃蓋等人心中一凜,齊齊躬身。
“全軍拔營。”
“後隊改前隊。”
“與公瑾大營彙合。”
黃蓋等人雖心有萬般不甘,卻也明白這是眼下唯一,也是最正確的選擇。
“諾!”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
死寂的營地重新有了動靜,士兵們默默地收拾行裝,拆卸營帳,空氣中隻有甲胄碰撞的悶響和沉重的腳步聲。
壓抑,死一般的壓抑。
孫策轉過身,最後望了一眼對岸。
那片火光仍在漆黑的江麵上跳躍,仿佛在無情地嘲笑著他的慘敗。
他要把那火光,把周昕、王朗,以及那個神秘莫測的鬱保四的臉,全都刻進自己的骨頭裡。
“查瀆……”
他一字一頓,聲音低沉得如同耳語,卻讓身旁的黃蓋等人感到一陣從脊椎升起的寒意。
“此敗,此仇。”
“我孫伯符,記下了。”
壽春。
料峭的寒風卷著殘雪,仍在淮南大地上肆虐。
然而壽春城內,卻被一種病態的狂熱所籠罩。
昔日的揚州治所,如今已然改換門庭,成為了“仲家”皇朝的都城。
城中處處懸掛著杏黃色的旗幟,上麵張牙舞爪地繡著新朝的圖騰,無聲宣告著一個僭越者的誕生。
皇宮,是征用了昔日州牧府後,耗費無數民脂民膏,日夜趕工擴建而成的。
殿宇雖新,卻少了真正的皇家威儀,反而透著一股暴發戶式的浮誇。
殿外寒風呼嘯,廊下的宮燈瘋狂搖曳,光影不定。
殿內,巨大的銅鶴香爐裡燃著上等獸金炭,暖意融融,卻彌漫著一股令人腦仁發脹的甜膩香氣。
高踞於九龍寶座之上的,正是“仲家”王朝的開國皇帝——袁術。
他頭戴十二旒平天冠,身著玄色十二章紋龍袍。
隻是那張因縱情酒色而虛浮的麵龐,此刻漲成了豬肝色,布滿了雷霆震怒,徹底破壞了這身行頭的莊嚴。
他手中的一卷竹簡,被狠狠摜在金階之下。
“啪!”
一聲脆響,竹片四濺,像一道驚雷在死寂的大殿中炸開。
“逆賊!逆賊!孫策小兒,安敢如此!”
袁術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變得尖利,在空曠的殿宇中激起一陣嗡鳴。
“朕念其父孫堅舊情,他將傳國玉璽質於我處時,托付的數千殘兵敗將,朕悉數歸還!”
“朕又予他糧草兵甲,助他渡江,方有他今日立足江東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