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
夜風中,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惶。
這個消息,必須,立刻,馬上,送到主公的案前!
許都,大司空府。
府內的空氣,比曹洪府上那浸滿血腥氣的凝滯,還要沉重百倍。
議事廳內,燭火在巨大的輿圖上投下搖曳的光影,宛如亂世浮沉的命運。
曹操端坐主位,一張臉孔再無半分梟雄氣概,隻剩下野獸般的疲憊與暴戾。
宛城。
那個地名像一根毒刺,紮進了他的心臟。
長子曹昂,愛侄曹安民,還有那個能為他擋住一切刀槍的典韋……都沒了。
回到許都,發妻丁夫人日夜以淚洗麵,指著他的鼻子,一聲聲咒罵他是害死親兒的禽獸。
精神上的酷刑,遠比肉體上的傷痛更折磨人。
就在這口鬱氣堵在胸口,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撐爆的時候,壽春的消息傳來了。
袁術,僭號稱帝。
“砰!”
一聲巨響,堅硬的案幾被曹操一拳砸得劇烈顫抖,筆墨紙硯齊齊跳起。
他雙目布滿血絲,嘶啞的咆哮從喉嚨深處擠出,帶著血的味道。
“袁術!”
“袁公路這狗賊!”
“四世三公的門楣,養出這等豬狗不如的大逆之徒!”
“他這是在抽我的臉!他將陛下置於何地?!將我曹孟德……又置於何地?!”
廳下,一眾文臣武將垂首,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主公身上那股由喪子之痛、背叛之辱、無能為力之怒混合而成的風暴,足以撕碎廳內任何一個人。
良久。
一個略帶酒氣的慵懶嗓音,卻清晰地打破了死寂。
郭嘉端著酒爵,半倚半坐,仿佛沒骨頭一般,慢悠悠地開口:“主公,袁術稱帝,是蠢行,不是威風。天下的讀書人,都會視他為仇寇。此乃自掘墳墓,我們本該立刻提兵去給他收屍。”
他話鋒一轉,呷了口酒。
“但,不是現在。”
“宛城新敗,軍心動搖,我們傷不起了。再打,家底就空了。依嘉之見,忍。”
曹操血紅的眼睛猛地轉向他,又掃過其他人。
謀士程昱撫著長須,聲音沉穩如山:“奉孝說得對。主公,當務之急是休養,是安撫,是把散了的人心重新聚攏起來。袁術不過是具塗了金粉的骷髏,看著唬人,一推就倒。天下諸侯,沒人會真心跟他。等我們緩過這口氣,您奉天子以討不臣,一道詔書,四方響應,他袁術,死定了。”
“嗯……”
曹操胸中的狂怒,總算被理智的冰水澆熄了幾分。
一直沉默的荀彧終於開口,聲音溫潤,卻字字千鈞:“主公,江東孫策,已與袁術反目。我們何不順水推舟,上表天子,冊封孫策,許其江東之地?讓這頭小老虎去南邊咬袁術,必能令其首尾不能相顧。”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
就在這壓抑的氣氛稍有緩和的刹那——
“轟!”
議事廳的大門被人從外麵暴力撞開!
身披甲胄的曹洪,裹挾著一身冰冷的夜風,像一頭闖入羊圈的猛虎,踉蹌著衝了進來。
他甚至來不及行禮,聲音因極度的驚惶而變了調。
“主公!!”
“緊急軍情!”
“壽春密報!袁術已派使者韓胤,攜重禮前往徐州!”
“他要……他要為子袁耀,求娶呂布之女!”
一句話,如同一道九天驚雷,在每個人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剛剛還以為找到喘息之機的議事廳,瞬間被一股名為“絕望”的寒流徹底冰封!
曹操“霍”地一下從座位上彈起,臉上僅存的血色瞬間褪儘,隻剩下駭然與驚悸。
“子廉!你說什麼?!”
“千真萬確!”曹洪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哭腔,“來人是袁渙府上的護衛,將袁渙獻計的始末說得一清二楚!主公!一旦讓袁術的錢袋子,和呂布那頭瘋狼綁在一起……我們……我們就完了啊!許都,腹背受敵,危在旦夕!”
嗡——!
曹操隻覺得天旋地轉。
呂布!袁術!
一個是不講任何道義、反複無常的天下第一猛將!
一個是野心熏天、錢糧堆積如山的淮南僭帝!
這兩個怪物要是湊到一起,產生的破壞力,比一百個張繡還要恐怖!
宛城之敗的傷口還沒結痂,一把更鋒利的刀,已經懸在了許都的頭頂!
郭嘉手中的酒爵“當啷”一聲停在唇邊,那雙總是醉意朦朧的眸子,此刻亮得嚇人,再無半分慵懶。
他幾乎是在曹洪話音落下的瞬間,便厲聲開口,聲音尖銳而急促。
“主公!絕不能讓他們成!”
“必須破壞!不惜一切代價!”
曹操強行穩住心神,目光如電,掃視眾人,聲音乾澀無比:“計將安出?!”
荀彧急促道:“以朝廷名義,下旨安撫呂布,許其高官厚祿,令其與袁術劃清界限?”
“沒用!”曹操想也不想就否決了,他比誰都懂呂布,“那匹餓狼隻認眼前的肉,不認空頭支票!一道詔書,能比得上袁術許諾的皇親國戚和真金白銀?!”
廳中再次陷入死寂。
這一次,是真正的死寂,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無計可施的絕望。
就在這時,曹洪仿佛想起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頭,將孔亮後麵的話吼了出來。
“主公!有辦法!”
“那人說,此事成敗的關鍵,在徐州的陳珪、陳登父子!”
“呂布有勇無謀,最聽這父子二人的話!隻要我們能說動他們,讓他們在呂布耳邊吹風,此事……可破!”
“陳珪,陳登?”
曹操的瞳孔驟然收縮,一道精光自他眼中爆射而出!
絕望的黑暗中,仿佛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裂縫!
他想起來了,那對父子,野心勃勃,城府極深,絕非甘居人下之輩!他們輔佐呂布,本就是權宜之計!
“妙啊!”
郭嘉一拍大腿,猛地站直了身體,方才的凝重一掃而空,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玩弄人心的從容笑意。
“真是天助我也!主公,呂布多疑又自負,最信陳登這種他自以為能掌控的聰明人。而陳氏父子,豈會真心願意陪著呂布和袁術這條破船一起沉沒?”
郭嘉眼中閃動著興奮的光芒,語速極快。
“我們立刻派人,帶上重禮,秘密聯絡陳登!告訴他,我們能給的,比呂布能給的多得多!”
“屆時,陳登隻需在呂布麵前,點明袁術名為聯姻,實為吞並徐州的野心;再渲染一番與逆賊結親的惡名。呂布那莽夫,把臉麵看得比命都重,必然猶豫!”
“我們再順勢送上朝廷的封賞,給他一個台階下!如此,袁呂聯姻必破!”
“非但能破!”郭嘉的聲音裡充滿了快意,“我們還能借此在呂布身邊,楔下一根最深的釘子!日後圖謀徐州,陳登,就是我們最好的內應!”
這一番話,讓廳內所有人眼前豁然開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