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陳登一愣。
陳珪嘴角咧開一抹冷酷的笑意。
“對,等。”
“等呂布答應韓胤,等他為即將成為‘皇親國戚’而狂喜!”
“然後,我們再出手。”
“我們要親手將他從雲端拽下來,狠狠摔在地上!讓他感受被欺騙、被愚弄的滔天憤怒!”
“隻有這樣,他才會對袁術恨之入骨!”
“隻有這樣,他才會對我們的‘建議’,言聽計從!”
陳登瞬間明悟,一股寒意從背脊升起,旋即化為無邊的欽佩。
薑,還是老的辣!
“父親高見!”
“孩兒明白了,這幾日,我們便當做什麼都不知道,隻管看戲!”
三日後,徐州州牧府。
高大威嚴的廳堂之內,燭火燒得劈啪作響,氣氛熱烈到了頂點。
主位上,呂布身披華貴錦袍,頭戴嵌寶金冠,一張英武的麵龐因酒意與喜悅而泛著紅光。
他正誌得意滿地享受著麾下將領們的吹捧。
在他看來,忠君大一統都是虛的,誰的拳頭大,誰就是天下的道理。
如今,淮南的袁術自己當了皇帝,還要把太子妃的位子送給自己的女兒,這種天大的好事,哪裡有拒絕的道理?
他甚至已經開始幻想,自己作為“國丈”,號令一方,是何等的威風!
台階之下,袁術的使者韓胤正卑微地躬著身子,臉上堆滿了諂媚,口中吐出的賀詞油滑至極。
“溫侯神威蓋世,天下無人不知!我家主公常言,當今天下英雄,唯溫侯一人而已!”
“今能與溫侯結為兒女親家,實乃天作之合,必將傳為千古佳話啊!”
呂布被捧得通體舒泰,發出一陣震耳的狂笑,得意之情再也無法掩飾。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儘,豪氣衝天地對韓胤道:“好!”
“既然公路有此美意,真心與我結親,我呂布也不是不識抬舉之人!”
“這門親事,我應下了!”
“轟!”
底下的將領們立刻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慶賀聲,紛紛舉杯。
韓胤聞言,整個人都快飄了起來,心中懸著的巨石終於落地。
來之前他還以為這是個苦差事,畢竟呂布反複無常的名聲實在嚇人。
誰能想到,他竟如此爽快!
天助我也!
他連忙伏地叩首,聲音因過度激動而變得尖銳刺耳:“多謝溫侯成全!下官這就回去,將此天大喜訊稟報我家主公!主公若知,定會龍顏大悅!”
“嗯。”
呂布滿意地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回去告訴你家主公,讓他好生準備聘禮,我呂布的女兒,不能受了半點委屈!”
“是,是!一定!一定!”
韓胤點頭如搗蒜,滿心歡喜地轉身,正要退出大廳。
就在這時。
一聲怒喝自殿外炸響,聲音蒼老卻充滿了力量,將滿堂的喧囂瞬間擊得粉碎!
“主公!萬萬不可啊!”
話音未落,陳珪的身影已經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
他官袍淩亂,發髻散開了幾縷,那張一向沉穩的老臉上,此刻寫滿了外人無法理解的痛心與焦灼。
整個大廳,死寂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了這位不速之客的身上。
方才還烈火烹油的氣氛,瞬間冷如冰窖。
韓胤的腳步僵在原地,愕然回頭。
呂布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轉為濃得化不開的陰沉與被打斷的暴怒。
他手掌重重拍在扶手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低吼道:“陳珪!你好大的膽子!敢在此地喧嘩,擾我喜事?!”
陳珪卻對呂布的怒火視而不見。
他幾步搶到大廳中央,對著呂布重重一拜,聲音都在發顫,帶著哭腔。
“主公!珪並非有意攪擾,實為挽救主公於懸崖之邊,挽救我徐州滿城百姓於水火之中啊!”
呂布眉頭緊鎖,怒氣雖未消,卻也生出一絲疑慮。
“此話怎講?!”
陳珪猛地直起身,眼神銳利得像要刺穿人心。
他先是鄙夷地掃了一眼驚疑不定的韓胤,隨即轉向呂布,聲音陡然拔高,字字鏗鏘!
“敢問主公!當今聖上,在何處?”
“……在許都。”呂布下意識答道。
“那奉迎天子,輔佐國政,號令天下英雄共討不臣者,又是何人?”
“是曹操……”
“然也!”
陳珪的聲音充滿了浩然正氣,響徹整個廳堂,“曹公奉天子以討不臣,名正言順,是真正的漢室忠臣!”
“主公您勇冠三軍,威震華夏,本應與曹公這等國之棟梁聯手,共扶漢室,名垂青史!”
“可如今,您為何要棄明投暗,與袁術這等僭越稱帝、豬狗不如的國賊為伍?!”
他手指猛地指向韓胤,聲色俱厲!
“袁術竊國,乃天下公敵!主公若與他結親,便是與逆賊同流合汙!天下人會如何看您?”
“他們會說……”
陳珪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充滿了刻骨的羞辱意味。
“‘看,那三姓家奴呂布,如今又去認賊作父了’!”
“不忠不義之惡名,將永遠伴隨主公!”
“屆時,天下英雄群起而攻之,我徐州將成累卵,危在旦夕!主公,您糊塗啊!”
“你……你血口噴人!”韓胤又驚又怒,指著陳珪尖叫。
呂布卻已經什麼都聽不進去了。
陳珪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特彆是那句——“三姓家奴,認賊作父”!
這八個字,精準地戳爆了他最敏感、最在意的那根神經!
他呂布一生,最重顏麵!最恨彆人拿他的出身和舊事說嘴!
他本就是個沒什麼長遠見識的粗人,方才被喜悅衝昏了頭,此刻被這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覺得陳珪說的每一個字都對!
是啊,袁術算個什麼東西?
區區一個郡也敢稱帝?我呂布怎能和他扯上關係?
見呂布神色劇變,已然動搖,陳珪知道火候到了,立刻又添了一把更猛的油。
他語氣一轉,變得痛心疾首。
“主公,您難道忘了?當初您虎落平陽,前去投奔袁術,他是如何對您的?他忌憚您的神勇,拒不接納!”
“後來您占據徐州,他又許諾糧草軍械,可送來的,不過是空頭支票!”
“此人言而無信,心胸狹隘,何曾真心將主公看作盟友?”
舊事重提,一樁樁羞辱的記憶湧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