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陽光透過紗窗，在a4紙上烙下斑駁的影子。葉春曉拾起丁丁遺落的畫紙，蠟筆勾勒的向日葵仿佛被曬得發蔫，丁丁用力塗抹的明黃色塊，在滾燙的紙麵上微微蜷曲。她將畫仔細壓在書桌玻璃下，鏡麵映出繼母李慧芳嶄新的亞麻闊腿褲——褲腳隨意挽起，露出一雙白色網麵運動鞋。
父親葉德旺癱在布藝沙發裡，藏青色純棉t恤，脖頸間的汗珠順著皺紋蜿蜒而下。他指間的香煙明明滅滅，煙灰簌簌落在葉春曉去年教師節收到的玻璃煙灰缸裡。客廳裡的老式風扇吱呀作響，卻吹不散葉春曉心頭的陰霾。
“紅紅，男人哪有不犯錯的？”李慧芳晃了晃手腕，銀鐲子撞在骨瓷杯上發出清脆聲響。她的手背保養得還算白皙，掌心卻因偶爾打理自家小菜園，留著幾道淺淺的繭子。繼母往前湊了湊，身上廉價香水味混著花露水氣息撲麵而來，“你看咱們村……”話沒說完就被葉德旺粗糲的咳嗽聲打斷。
葉春曉盯著杯壁上淡紫色的風信子圖案，被熱水氤氳得愈發模糊。記憶突然閃回初一那年的五月，悶熱的教室裡，她第一次感受到身下的溫熱。當鮮血浸透淺藍色校服褲時，後排的女生發出刺耳的哄笑。是丁誠潔默默脫下自己的校服外套係在她腰間，鄭雲倩課間跑到校門口的超市，幫她買了衛生巾。她放學回到家，第一時間悄悄告訴繼母，繼母卻頭不耐煩地說：“多大點事，用衛生紙對付一下。”
“他下個月結婚。”葉春曉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目光掃過父親驟然繃緊的下頜線。窗外的沙棗樹在烈日下耷拉著葉子，李慧芳的華為手機突然響起《酒醉的蝴蝶》，她劃開屏幕時，鎖屏上外孫女的笑臉在強光下泛著慘白。“我今天來新樂市，我陪老葉過來看病。我在閨女這兒……”繼母的聲音陡然拔高，與方才勸她“忍忍就過去了”時判若兩人。
ct室裡的冷氣開得十足，葉德旺攥著診斷報告的手指卻沁出冷汗。“梅尼埃病”三個字在白熾燈下顯得格外刺眼，醫生說先保守治療，若不見效就得手術。
繳費單在打印機裡緩緩吐出，葉春曉數著上麵的數字，工資卡餘額又少了一截。取藥窗口前，她踮腳接過沉甸甸的藥袋，轉身看見父親正對著價目表發呆，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西藥價格，嘴唇囁嚅著像是在計算幾畝地的收成才能抵得上這些藥費。
傍晚的熱風裹著沙棗花香湧進窗戶，葉德旺把藥盒翻來覆去地看，塑料包裝在他指腹下發出沙沙的響聲：“這藥咋恁貴……”李慧芳撇著嘴湊過來：“你看她那講究樣，進門還換鞋。”繼母拍了拍身上嶄新的棉麻襯衫，那是縣城商場打折買的，“哪像咱莊稼人，沒那麼多窮講究。”廚房裡，智能電飯煲“叮”地一聲跳起，土豆燒牛肉的香氣漫出來，卻勾不起葉春曉半點食欲。她望著瓷磚上自己的倒影，恍惚間又回到七歲那年的夏天。繼母把燉排骨端給弟弟妹妹，卻給她一碗漂著零星土豆塊的清湯：“紅紅，你是女孩子，不要吃太油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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