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著秋爽齋旁邊不遠,便是“綴錦樓”了,前世這裡頭住著的是被自己的丫鬟戲稱為“會喘氣的木頭”的二姑娘迎春。
隻看著連丫鬟都敢背地裡編排她,搬進來後被奶娘鉗製的說不出話來,能叫下人把小姐官中的首飾都拿去賣掉,也不是什麼稀奇事了。
也許是因為性子不合,晴雯素來不喜歡這位二姑娘。
不光是她,平日裡不管是寶玉,還是寶釵等幾位姑娘口中,也素來少聽到關於迎春的言語。
也隻有黛玉回回想得起來她,許是倆人都是愛靜的性子,倒能聊上幾句。
因著前世的經曆仿佛就在眼前晃悠,晴雯一陣口苦,心頭發緊,便不欲再同她們前頭逛去。
“咱們都不在,要是忽然有人回來拿東西隻怕還找不到人,你們且接著逛去,我想著手上還有些活計不曾做完了,回去收拾一下罷了。”
晴雯向著麝月幾人說道,恰此時麝月也記掛著屋裡,聽她如此說,不由鬆了一口氣,點頭道:
“是了,今兒實不該把人都叫了出來,乾脆我同你一起回去,明兒排了班我再過來逛來。”
“你倆要回自回去,我們卻是要好生逛一逛,萬一省親後這園子再叫封了,也算是看了一回好景兒,回頭表姊妹來了也有話說。”
秋紋大著聲音笑道。
麝月和晴雯都叫她們逛去,兩人便扭頭回轉,一行說著話,一行往回走。
忽聽得前頭似有人語聲,走過去一看,卻是王夫人身邊的金釧兒和玉釧兒姐妹,手上捧了東西正往這邊來。
“金釧兒,玉釧兒,你們這是要哪裡去?”麝月笑著迎上去招呼道。
金釧兒抬眼看了看兩人,麵上帶著淺淺的笑,道:“薔大爺那邊說是已排出來二十來出小戲,早呈了單子給太太看,如今太太叫我們去會同那邊兒說一聲兒,改日唱給老太太聽呢。”
瞧著她們姐妹麵上淡淡的,麝月也收了幾分笑意,退到一旁叫她們先走。
回身望著兩姐妹的背影,晴雯不由想起了前世的事兒。
記得當時是才搬進園子沒多久,不知王夫人屋裡發生了什麼事,大白天的將金釧兒攆了出來。
府裡流言紛起,說是金釧兒當著王夫人的麵勾引寶玉,沒過幾日,便聽說她跳了井,殞了命。
晴雯若有所思。
若不是自己也背了這樣一個名聲死了,她怕是一直都會信了這些話。
隻是上位者往往讓你看見的,隻是他們願意讓你看見的。
自己清清白白的一個人,不也是因為“勾引寶玉”的名頭被攆出去的嗎?
是是非非對錯之間,誰又說得清楚,弄得明白?
莫看兩姐妹現在因著在王夫人屋裡,自覺高人一等,他日一朝落魄喪了命,與自己也並無二異。
“可是傻了不曾?她就這樣兒,隻因著是伺候太太的,便不把我們這些子人放在眼裡,莫往心裡頭去——”
麝月拽了她一把,兩人複又往回走。
晴雯笑道:“我又不是頭一天兒認得她們,哪裡不知道她們這德性?隻是覺得都是奴婢下人的,何苦來?”
聞聽她這話,麝月不由住了腳步,回頭將她上下打量了一回,“撲哧”笑道:“這話打從你嘴裡說出來,倒是稀奇。”
晴雯不由一滯,想起來自己往日仗著寶玉的小意遷就,囂張得很。
可是就算平日裡再有寶玉在後頭撐著,一旦真正遇了事,他卻派不上半分用場。
若是這一世想要好好兒活下去,隻能自己多為自己謀算些子,早些歇了望著旁人的心。
回到屋裡,裡頭靜悄悄的,果然沒人在這兒守著,麝月嘴裡念叨著方才不知是不是有人來過,便拿著雞毛撣子掃塵。
晴雯自拿了一方手帕繡著,麝月瞧見,不由奇道:“我望著林姑娘好似有這樣一條裙子。”
“是了,先時林姑娘托我幫著做衣裳,我留下些子碎布,正好與她做幾條繡帕。林姑娘對我一向照顧,我買不起小姐們日常所用的布料,也隻能繡兩條帕子與她表表心意罷了。”晴雯隨口答道。
麝月笑道:“照我看,你與林姑娘這般投緣,倒可以同寶二爺說一說,早晚做了林姑娘的丫頭,卻還好些。”
她一邊說著,又往裡間使了個眼色,晴雯自明其意,知道她是說襲人素日明裡暗裡防著幾人與寶玉太過親近的事。
晴雯笑著搖了搖頭,“我雖想,奈何你我說了,都不算。”
正說話間,襲人掀了簾子進來,兩人不約而同笑了出來,襲人奇道:“這是怎麼了?難道你二人說了什麼笑話,我沒聽到?”
“可是說呢,這人最是不經念叨,說曹操,曹操就到了。”晴雯笑得俯在案上彎了腰。
襲人問上兩句,兩人又隻笑,不吭聲,索性也就不問了。
“說是身上帶的帕子借給了史大姑娘使,叫我回來再拿兩條呢,你手裡這條倒好,可惜還沒繡得了。”
襲人望著晴雯手裡的帕子搖了搖頭,遂去開了自己的箱子,拿了兩條帕子出來放好,與兩人說了一聲兒,就出了門。
“平時看著你和她倒好,還是頭一回見你說這個。”晴雯嘴角噙著淺笑,向著門口遮得嚴嚴實實的大紅撒花軟簾努了努嘴,向著麝月道。
麝月百無聊賴的把弄著桌上擺的佛手瓜,垂了眼簾,半晌才說道:“這人心會變呢。莫看著咱們這屋子裡頭人多,事兒也多,不一定哪一件事就看穿了人心裡是怎麼想的。
今兒你同我好,明兒我又同她好,這女孩子素來隻在這上頭用心的,抬頭巴掌大的一塊兒天,都積鬱在心裡頭,無事也要鬨出事來了。”
她一邊說著,展臂伸了個懶腰,“叫我說,隻消做好了手上的事,也不用同誰要好,老老實實再捱上幾年也就罷了。”
晴雯停了手中針線,抬頭靜靜地看著她,卻再沒聽她說什麼了。
自己是不是也該同著這般想,老老實實捱上幾年,自有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