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靈鬆眉宇間的冰冷滯了滯,手中露出的薄如蟬翼的刀尖也被重新隱匿。
一時間,竟無人敢答話。
連生性暴躁,此刻殺意彌漫的慈殤也沒動彈。
唐富春本是在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此刻卻不得不從後麵走出,對鄭皎皎拱手行了個禮,道:“正是。”
他抬起頭,看著似乎在猶豫要不要給他也行個禮的女子,從袖中掏出了一個銀色牌子在她麵前晃了一下,又收起,問:“玄國監天司,請問姑娘是何來路?可是諸城幸存者?”
諸城,是什麼地方……
鄭皎皎說:“我原本是鳥安的孤女。”
鳥安?
唐富春顰了下眉,仔細問她,卻發現她所回答的都是鳥安千年前的位置。
是被妖域混淆了記憶嗎?
明瑕走到了鄭皎皎麵前。
慈殤先伸出手要阻攔,但因畏懼,沒伸到明瑕麵前,又把手放下了,隻道了一句:“尊者當心。”
鄭皎皎原本是看向明瑕的,可是當他一身白衣道袍來到了她麵前,她便忍不住眼眶一酸,低下頭去。
她在心裡告訴自己,這一定不是明瑕,如果他是明瑕,看她這般模樣,怎麼會無動於衷地站在一旁?
一定,不是他。
眼前的人停在了她一臂遠的距離,看不出布料的白衣垂著,被風微微吹動,乾淨整潔,沒有一絲瑕疵,他像是個玉做的人,溫潤中透著冰冷。
他在她麵前佇立了片刻。
李靈鬆等人沒了聲音,似乎是在等著他發話。
鄭皎皎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眼前長得像明瑕的人,似乎是幾名禦劍飛行的人的中心人物。
眼淚又不受控製地從她瞳眸之中滴答滴答落下,讓她感到很沒麵子,低著頭露出的耳朵尖通紅。
她並不想要以這般狼狽的樣子麵對他。
明瑕靜靜地垂眸看了眼前垂著腦袋的女子片刻,抬了抬手,在動作被她發現的時候又放下了。
後退了一步,開口問李靈鬆:“可有不妥?”
李靈鬆搖了搖頭,咬了下唇,看了一眼鄭皎皎又收回視線,說:“沒有。”
但最大的問題,就是沒有任何不妥。
她從哪裡來,是什麼人,桃夭為何將她擄進妖域,甚至還分了半顆妖丹給她?
明瑕道:“謝昭,用你的破妄看一下她。”
鄭皎皎終於努力跟自己的身體搏鬥,把一直流個不停的眼淚憋回去了,她咬著牙,抬起腦袋來。
謝昭已經看完,開口道:“看不出問題。”
頓了頓,又說:“她胸腔中確實是唐仙督煉製的義體心臟。”
鄭皎皎將這句話聽明白了。
也就是說,她現在之所以還活著要多虧這個唐仙督,幫她煉製了一顆心臟,至於材料……她看向了麵前一臉淡漠的人。
她胸腔中裝著的,會是明瑕的骨頭嗎?
這似乎一點也不符合科學,索性,禦劍飛行這種事情,也並不符合科學。
明瑕道:“先帶回監天司吧。”
唐富春拱手道:“是,尊者。”
鄭皎皎看他後退一步,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這一動作,讓眾人都滯了滯,謝昭更是抬眸看了一眼明瑕神情。
唐富春欲拉她,又礙於明瑕態度不敢去拉。
明瑕垂眸,看了看她拉住他的袖子。
鄭皎皎終於還是問出了口:“你……你是誰?”
她本想問他是不是明瑕,可卻不敢這樣直接去問,害怕得到否定的答案。
眼前的人聲音清冷而淡,說:“明瑕。”
鄭皎皎猛然將頭抬起去看他。
“你……”她胸腔中的心直跳,眼眶一酸,那是對於他剛剛不理會她的委屈,但這次她忍住了,隻流了一行淚,在他平靜的目光中,問,“你是明瑕……那你是我夫君嗎?”
唐富春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
雖然玄國境內沒有什麼不允許仙人動情的規矩,也沒有嚴苛規定修仙者不能和凡人在一起,但……沒有規定不能說規定允許,可能隻是因為以前從沒發生過這件事罷了。
而且其他人也就算了,明瑕可是玄國唯二的渡劫尊者之一。
他出事就是乾元宗出事,乾元宗出事就是玄國出事。似隔壁明國,就是因為五百年前隕落了一名渡劫仙人,所以才從玄、明、金三國中落於下乘。
雖然三國都有大乘尊者於仙門坐鎮,但除非宗門所在地界有亡國滅種的危急,否則大乘尊者們才不管人間的各種事情呢。
所以一個國家乃至宗門的強盛,其實主要是看渡劫尊者們。
作為監天司一員的唐富春,比任何都不希望明瑕出事。他甚至有些後悔,在妖域中提出了用仙骨換妖丹的方式了。
誰能料到,這妖域幻境中的人在現實中真的‘活了過來’!
麵對鄭皎皎的質問。
明瑕隻是平靜地回了兩個字:“是我。”
唐富春在這一瞬間,隻覺得自己有些死死的了。
在場沒有人敢說話。
鄭皎皎望著他卻隻有一股陌生感覺。
他望向她的眼神太過平靜,太過淡漠,讓她有一瞬間甚至覺得如果他回答不是就好了。
她在他的眼中再看不到以往的包容和溫和,這讓她砰砰跳動的心臟感到一股刺痛和難過。
鄭皎皎想要鬆開自己的手,可她的手卻仿佛僵住了。
片刻,明瑕將他白衣從她手中抽了出來。
鄭皎皎閉了閉眼。
下一瞬卻感到濕漉漉的麵頰被人輕撫。
她茫然失措地睜開雙眼,明瑕將手絹遞到了她麵前,眸中閃過些許無奈。
他說:“擦擦淚。”
鄭皎皎接過來,一雙瀲灩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他。
“你……”她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明瑕隻道:“先去監天司。”
可能是他的安撫起了作用,也可能是她敏銳的察覺了他泄露出的點點無奈。
鄭皎皎啞著聲音問:“怎麼去?”
明瑕沉默良久,在眾人欲言又止的目光中,說:“我帶你。”
鄭皎皎無處安放的心,頓時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