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什麼人?”
葉衛青猛地抓住木子於的衣襟,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眼前這張平靜得過分的臉。
車廂內的空氣,凝固成了鐵板。
張忠賢跪在車廂外,整個人如同篩糠般顫抖,他不敢回頭看,更不敢聽。
這個問題,殺人誅心。
木子於任由葉衛青揪著自己的衣襟,沒有掙紮,也沒有慌亂。
他隻是抬起手,輕輕地,將葉衛青那已經開始發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開。
“陛下。”
“臣隻是一個,想活下去的人。”
這個答案,讓葉衛青愣住了。
他鬆開了手,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坐回軟墊上。
“你說……我家鄉的人,找到了答案。”
葉衛青開口了。
“你到底知道什麼?你是不是也……”
木子於搖了搖頭。
“臣,不知道。”
“臣隻是,猜的。”
猜的?
葉衛青的瞳孔驟然收縮。
猜的,就能猜得這麼準?
就能一針見血地戳中他內心最深處的那個秘密?
“不。”
木子於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臣猜的,不是您的身份。”
“臣猜的,是您想要什麼。”
他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眼眸裡,倒映著葉衛青那張布滿血絲的臉。
“陛下想要的,是一個太平盛世。”
“是一個沒有剝削,沒有壓迫,人人平等的世界。”
“可這個世界,不會憑空出現。”
“您想當聖君,但這個時代,不需要聖君。”
葉衛青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木子於站起身,掀開車簾,看向那依舊燈火輝煌的春風閣。
“陛下。”
“臣之所以帶您來這裡,不是為了讓您看一出悲劇。”
“而是要您明白一個道理。”
他轉過身,那張清秀的臉在昏暗的燈火中,顯得格外淩厲。
“這不是遊戲。”
“這是一個真實的世界。”
“這裡的人,每一個都有血有肉。”
“他們會哭,會笑,會喊餓。”
“他們不是您批閱奏疏時看到的那些數字。”
“更不是那些寫著"軍餉""撫恤""安置"的冰冷文字。”
木子於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錘子,敲在葉衛青的心口上。
“那些奏疏裡,也許會有謊報,也許會有欺瞞。”
“那些數據,也許永遠不會是百分之百的準確。”
“可陛下,您手下批的每一個字,影響的,遠遠不止一個人的命運。”
葉衛青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他想起了自己批閱的那些奏折。
那些上麵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他以為自己已經做出了最正確判斷的決策。
原來,都是錯的。
都是他媽的錯的!
“您若再擺爛一天。”
木子於的聲音,冷得像是從冰窖裡傳出來的。
“今天會有一個小鳳仙姑娘。”
“明天,就會有十個。”
“後天,就會有一百個。”
“而那些角落裡的老兵,今天還能站著,明天,也許就得趴著,甚至,死在這條街上。”
“沒人會記得他們的名字。”
“沒人會記得他們曾經為誰流過血。”
“他們會像一條狗一樣,死在這片他們拚命守護的土地上。”
“然後被人隨便挖個坑,埋了。”
“連個墓碑,都不會有。”
葉衛青捂住了臉,肩膀劇烈地抽搐著。
他沒有哭出聲,但那種壓抑到極致的痛苦,比任何聲嘶力竭的哭喊,都更讓人心悸。
張忠賢趴在車廂外,眼淚無聲地滑落,打濕了他那張刻滿了諂媚皺紋的臉。
木子於沒有去安慰。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等著。
等著這個天子,從自己編織的夢裡,徹底醒來。
許久。
葉衛青終於放下了手。
他的眼睛紅腫,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但那雙眼睛裡,不再有迷茫,不再有動搖。
隻剩下一種,燃燒到近乎瘋狂的堅定。
“賢弟。”
他的聲音嘶啞,卻前所未有的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