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血魂噬心
一
景和十二年冬,臘月廿三,欽天監推算的黃道吉日。
洛陽城張燈結彩,鼓樂喧天,為靜和公主和親北狄的儀仗隊即將啟程。然而,這座繁華都城的地下,卻湧動著遠比表麵更為洶湧的暗流。
紫宸殿內,氣氛肅殺如冰。洛宮銘身著十二章紋的玄色冕服,頭戴十二旒冠冕,端坐於禦座之上,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動,遮住了他眼底翻湧的寒意。邱瑩瑩立於鳳位,一襲繁複的翟衣襯得她身姿愈發清麗,隻是那雙素來溫婉的眼眸中,此刻凝結著一層化不開的冰霜。
澤珺一身銀甲,外罩墨色蟒袍,腰間懸著那柄伴隨他征戰多年的“驚鴻”劍,負手立於丹墀之下。他麵容冷峻,眉宇間那股與生俱來的疏離感被戰場上淬煉出的殺伐之氣取代,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殿中每一個人。
“靖難王,”洛宮銘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北狄使團已至鴻臚寺,靜和公主的儀仗,半個時辰後便會抵達宮門。一切,都按計劃行事。”
“臣明白。”澤珺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影衛已混入儀仗隊,隻待‘畫皮客’胡三現身,便可將其拿下。紫宸殿外圍,由沈嘯將軍率三千禁軍精銳布防,內裡則由臣的‘破陣營’與欽天監道人協同,布下‘北鬥伏魔陣’,靜候北狄薩滿教餘孽自投羅網。”
“好。”洛宮銘微微頷首,目光轉向邱瑩瑩,“瑩瑩,你與長寧郡主假扮的‘靜和公主’,已在偏殿安頓妥當。記住,無論發生什麼,務必保全自身。”
邱瑩瑩福身一禮,聲音平穩無波:“臣妾謹記。”她心中卻波瀾起伏。昨夜洛宮銘告知她已有兩月身孕的消息,那份突如其來的巨大喜悅,此刻卻被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衝刷得隻剩下沉甸甸的責任。她不能倒下,為了腹中的骨肉,為了洛宮銘,也為了……澤珺。
“陛下,”澤珺忽然開口,目光銳利如刀,“臣請命,由臣親自前往宮門,迎接‘公主’儀仗。若胡三膽敢現身,臣定叫他來得去不得!”
洛宮銘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最終化為一聲歎息:“準。但務必小心。朕與瑩瑩,在紫宸殿等你凱旋。”
“臣,遵旨!”澤珺單膝跪地,聲如金石。
二
宮門外,禮樂齊鳴。
長長的儀仗隊伍在洛陽街頭迤邐而行,旌旗招展,華蓋如雲。居中一輛裝飾華美的八寶香車,由四匹雪白的駿馬拉著,正是“靜和公主”的座駕。
澤珺一身戎裝,跨坐於神駿的“踏雪”馬上,銀甲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他勒住韁繩,目光如電,掃視著儀仗隊中的每一個身影。
“王爺,”一名影衛裝扮的騎士湊近,聲音壓得極低,“‘貨物’已混入隊伍。胡三易容成了公主的貼身侍女‘春桃’,此刻就在香車內。”
澤珺眼中寒光一閃:“知道了。按計劃行事。記住,隻許活捉,我要知道他們的全部計劃!”
“是!”
儀仗隊緩緩行至宮門前。守門的禁軍統領見是靖難王親自迎接,不敢怠慢,連忙打開沉重的宮門。
“公主儀仗到——!”
唱名聲中,香車的帷幕被兩名宮女緩緩拉開。車中端坐一位身著華麗嫁衣的少女,頭戴鳳冠,麵覆輕紗,正是假扮靜和公主的長寧郡主。她身側,侍立著一位同樣身著侍女服飾的女子,低眉順眼,看似恭順。
澤珺的目光,卻死死鎖定了那個“侍女”。那女子身形婀娜,低垂的頭顱恰到好處地掩飾了她的麵容,但澤珺敏銳地感覺到,她身上散發出的氣息,絕非尋常宮女可比——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冷與警惕。
“公主殿下,”澤珺翻身下馬,大步上前,單膝跪地,聲音洪亮而不失恭敬,“末將澤珺,奉陛下之命,特來迎接公主入宮。”
“靖難王殿下免禮。”長寧郡主的聲音隔著輕紗傳來,清脆悅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羞怯,“有勞殿下遠迎。”
澤珺抬起頭,目光看似落在郡主身上,眼角的餘光卻如刀鋒般刮過那個“侍女”。“公主一路勞頓,請隨末將入宮歇息。陛下已在紫宸殿設宴,為公主洗塵。”
“有勞殿下。”
澤珺站起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長寧郡主在宮女的攙扶下,緩緩下車。那個“春桃”侍女也緊隨其後,低著頭,腳步輕盈。
就在“春桃”即將踏上宮門台階的刹那——
異變陡生!
“春桃”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以一種違反人體工學的角度扭曲,速度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她手中的裙裾如同毒蛇吐信,閃電般卷向澤珺的咽喉!同時,她口中發出一聲不似人腔的尖嘯:“動手!”
“保護王爺!”
澤珺身邊的影衛騎士反應極快,長刀出鞘,試圖格擋。然而,“春桃”的動作快得超乎想象,裙裾一擊不中,她整個人如鬼魅般貼地滑出,避開刀鋒,同時從袖中甩出數點寒星!
“叮叮當當!”
幾聲脆響,幾名影衛的佩刀被擊飛,火星四濺!
“畫皮客!果然是你!”澤珺瞳孔驟縮,心中凜然。胡三的易容術和速度,遠超他的預估!
他不再猶豫,左手在腰間玉笛上輕輕一抹,右手“驚鴻”劍嗆啷出鞘!劍光如匹練,直刺“春桃”心口!這一劍,快、準、狠,凝聚了他畢生功力!
“來得好!”
胡三(或者說是占據了“春桃”身體的存在)發出一聲沙啞的怪笑,身形不退反進,一雙看似柔弱無骨的手,竟幻化出漫天掌影,迎向澤珺的劍鋒!
“砰!砰!砰!”
掌劍相交,勁氣四溢!澤珺隻覺一股陰毒的掌力順著劍身傳來,震得他手臂發麻!這胡三的內力,竟如此詭異霸道!
“王爺小心!”
一名影衛舍身撲上,試圖纏住胡三。胡三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笑意,身形一晃,避開影衛的攻擊,同時反手一掌,印在其胸口!
“噗!”
影衛如遭重錘,噴出一口鮮血,倒飛出去,生死不知!
“廢物!”胡三冷哼一聲,目光再次鎖定澤珺,“交出‘天機圖’的秘密,本座或可留你全屍!”
“天機圖?”澤珺心中一震,麵上卻不動聲色,“閣下認錯人了。本王不知什麼天機圖。”
“哼!敬酒不吃吃罰酒!”胡三徹底撕下偽裝,露出一張布滿詭異刺青的猙獰麵孔,雙眼赤紅如血,“本座乃幽冥閣護法,‘鬼麵判官’!今日,定要取你性命,奪回屬於我教的東西!”
話音未落,他身形再動,雙掌齊出,掌風呼嘯,帶著刺骨的陰寒,直撲澤珺麵門!掌力未至,地上的積雪已被震得融化蒸騰!
澤珺眼神一凝,知道今日遇到了真正的高手。他深吸一口氣,體內浩然真氣奔湧不息,“驚鴻”劍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劍光大盛!
“驚鴻九變·第一變——‘破雲’!”
劍光如撕裂烏雲的閃電,以雷霆萬鈞之勢,迎向鬼麵判官的掌力!
“轟——!!!”
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宮門前猛烈碰撞!氣浪翻滾,卷起漫天雪花,將周圍的宮牆、石獅都震得簌簌發抖!
三
紫宸殿內,邱瑩瑩的心跳隨著殿外隱約傳來的巨響而加速。她知道,澤珺與胡三的交鋒已經開始。
“娘娘,”春桃(真正的宮女)捧著一盞熱茶,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身邊,“您彆擔心,靖難王殿下武功蓋世,定能製服那賊人。”
邱瑩瑩勉強笑了笑,接過茶盞,指尖卻冰涼一片。她看了一眼立在殿角的欽天監正劉大人,以及他身後幾名手持法器的道士,低聲問道:“劉大人,那‘北鬥伏魔陣’,可準備妥當?”
劉大人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聲音有些發顫:“回娘娘,陣法已布下,隻待……隻待那邪祟入陣,便可啟動。”
邱瑩瑩點點頭,目光轉向殿外。她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禁軍統領渾身是雪,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跪倒在地,聲音嘶啞:“啟稟陛下!娘娘!靖難王殿下與……與一鬼麵怪人激戰於宮門!影衛損傷慘重!那怪人……那怪人武功極高,王爺恐難支撐!”
“什麼?!”洛宮銘猛地站起身,眼中殺機畢露,“傳朕旨意!命沈嘯將軍即刻率禁軍馳援靖難王!另外,開啟‘玄武衛’大陣,封鎖整個紫宸殿區域!沒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陛下!”邱瑩瑩失聲驚呼,“澤珺他……”
“瑩瑩,”洛宮銘握住她冰涼的手,聲音低沉而有力,“相信他。他不會有事的。”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殿外天空的顏色,忽然變了。
原本灰蒙蒙的冬日天幕,不知何時,竟被一層濃鬱如墨的血紅所浸染!那血色翻滾湧動,如同活物,從中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邪惡氣息!
“不好!”劉大人臉色慘白如紙,指著天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血……血魂噬心陣……啟動了!”
話音未落,一股無形的、龐大到令人窒息的精神衝擊,如同海嘯般席卷了整個皇宮!
“呃啊——!”
殿外傳來無數禁軍的慘叫聲。許多人抱著頭,痛苦地在地上翻滾,眼神渙散,口中發出野獸般的嘶吼。更有甚者,竟拔出佩刀,瘋狂地砍向身邊的同伴!
“這是……心魔入侵!”邱瑩瑩臉色煞白,她認得這種感覺。三年前在紫宸殿地底空間裂隙中,饕餮的氣息也曾帶來類似的混亂。
“瑩瑩!守住心神!”洛宮銘低喝一聲,周身爆發出璀璨的金色光芒,一股堂皇正大的帝王之氣擴散開來,將殿內所有人籠罩在內,暫時抵禦住了那股精神衝擊。
但這股力量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隻能激起微弱的漣漪。殿外,越來越多的禁軍陷入瘋狂,自相殘殺,鮮血染紅了潔白的雪地。
“陛下!”邱瑩瑩急聲道,“這陣法以整個皇宮為引,以活人精血為祭,必須儘快找到陣眼,將其摧毀!”
“陣眼在哪?”洛宮銘急問。
劉大人顫抖著指向殿外那片血色天空的中心:“回陛下!陣眼……陣眼就在那血雲彙聚之處!但……但那裡邪力滔天,根本無法靠近!”
“無法靠近?”洛宮銘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朕倒要看看,這天,能不能擋住朕的劍!”
他轉身欲走,卻被邱瑩瑩一把拉住。
“陛下不可!”邱瑩瑩的目光異常堅定,“您的皇道龍氣雖強,但此陣邪力已與天地相連,硬闖隻會耗儘您的元氣!讓臣妾去!”
“不行!”洛宮銘斷然拒絕,“太危險了!”
“陛下,”邱瑩瑩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臣妾懷著的,是大齊未來的血脈!若連這點風險都不敢擔,臣妾……有何顏麵立於這鳳位之上?”
她的話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洛宮銘看著她蒼白的臉龐,心中劇痛。他知道,她決定的事,無人能改。
“瑩瑩……”他聲音沙啞,“若你有任何不測……”
“陛下,”邱瑩瑩打斷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答應臣妾,無論發生什麼,都要保住我們的孩子。還有……照顧好澤珺。”
她輕輕掙開他的手,轉身走向殿門。
“娘娘!”春桃驚呼。
邱瑩瑩沒有回頭,隻留下一句:“照顧好郡主。告訴陛下,臣妾……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