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青龍涅槃
一
黑暗,是無邊無際的。
冰冷的海水包裹著澤珺的身體,像億萬根鋼針,刺穿他每一寸肌膚。墜崖時的劇痛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冰冷與死寂。他記得沈嘯那張扭曲的臉,記得阿史那骨咄馬槊上反射的、如同魔鬼般嘲弄的寒光,也記得自己縱身躍入深淵時,那枚青龍玉佩在胸前綻放出的最後一道微光。
“瑩瑩……孩子……”
這是他意識消散前,最後一個念頭。
不知過了多久,一絲微弱的暖意,從心口處傳來。那枚破碎的青龍玉佩,仿佛一顆頑強的心臟,在黑暗中微弱地搏動著。玉佩的碎片已經深深嵌入他的皮肉,與他的血脈融為一體,一絲絲青色的暖流,正艱難地順著斷裂的經脈,試圖喚醒他那具瀕臨死亡的軀體。
活下去。
一個無聲的意誌,在他心底咆哮。為了瑩瑩,為了孩子,為了大齊,他必須活下去!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澤珺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陌生的黑色礁石上。海浪拍打著礁石,濺起冰冷的水花,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海腥味。他試著活動四肢,卻發現全身的骨頭仿佛都散了架,經脈更是如同被徹底摧毀的河道,乾涸、堵塞,一絲內力也無法凝聚。
“經脈儘斷……丹田破碎……”他自嘲地笑了笑,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澤珺啊澤珺,你這次是真的廢了。”
然而,當他內視己身時,卻駭然發現,那枚破碎的青龍玉佩,正懸浮在他的丹田氣海之中。玉佩的碎片散發出淡淡的青光,那些青光如同擁有生命般,化作無數細小的青色絲線,正在一點點地修補、連接著他那斷裂的經脈。雖然過程緩慢而痛苦,但確確實實,有一股微弱的生命力,正在他體內複蘇。
“青龍血脈……竟真的未滅……”澤珺眼中閃過一絲絕境逢生的狂喜。他掙紮著坐起身,環顧四周。這裡是一片荒無人煙的孤島,遠處是翻滾的黑色海浪,天空陰沉得如同鍋底。
他活下來了。
但活著,並不意味著安全。幽冥閣不會放過他,北狄人不會放過他,就連他曾經效忠的大齊朝廷,也可能因為他的“叛變”而將他視為死敵。
“沈嘯……阿史那骨咄……蠍尾先生……”一個個名字,如同毒蛇般在他心中遊走,激起無儘的恨意。
“等著我……”澤珺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滲出,卻被心口的玉佩青光迅速治愈,“我一定會回來,親手將你們加諸在我身上的痛苦,千百倍地奉還!”
二
洛陽,紫宸殿。
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洛宮銘一夜之間仿佛老了十歲,鬢角的白發又多了幾縷,那雙曾經銳利如鷹的眼眸,此刻布滿了血絲,充滿了無儘的疲憊與悔恨。
“陛下,”兵部尚書趙崇山跪在地上,聲音顫抖,“雁回關……失守了。”
短短四個字,卻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洛宮銘的心頭。
“失守了?”他重複著這三個字,聲音空洞,“怎麼可能?澤珺他……”
“王爺他……”趙崇山的聲音艱澀如割,“他率領影衛焚毀了北狄的糧草營,但……但沈嘯將軍叛變,關閉了城門。王爺……王爺力戰不敵,最終……墜下了雁回關外的萬丈懸崖。”
“轟——!”
洛宮銘隻覺得腦海中一陣天旋地轉,險些從龍椅上栽倒下去。他死死抓住扶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墜崖……
這兩個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他的心臟。他寧願相信澤珺是戰死了,也好過這九死一生的墜落。
“那……那瑩瑩呢?”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恐懼,“幽冥閣的殺手……”
“回陛下,”趙崇山低下頭,“娘娘安然無恙。在您下令封鎖九門後,血影樓的殺手失去了所有接應,已被聽雨樓影衛清除。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娘娘她……為了壓製‘牽機引’的毒性,強行服下了‘七星安胎丹’。雖然暫時穩住了胎氣,但……”趙崇山的聲音更低了,“太醫院正說,此丹藥力霸烈,已傷及娘娘根本。她……她需要靜養,萬不能再動用任何內力。”
洛宮銘的心,沉入了無底的深淵。瑩瑩有孕八月,本就行動不便,如今又中了毒,傷了根本……他不敢想象,如果澤珺再有不測,她該如何承受這接二連三的打擊。
“傳朕旨意,”他緩緩站起身,聲音沙啞而冰冷,“追封靖難王澤珺為‘武安王’,諡號‘忠烈’。其府邸改為祠堂,世代祭祀。另外,命沈嘯的家人即刻下獄,嚴加審訊,若有通敵叛國之實,誅其三族!”
“臣遵旨!”
趙崇山領命退下。大殿內,再次隻剩下洛宮銘一人。他緩緩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中是化不開的悲傷與決絕。
“澤珺……瑩瑩……”他低聲呢喃,仿佛在對著虛空中的兩個人說話,“朕一定會為你們討回公道。朕發誓,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也要將幽冥閣的餘孽,徹底從這個世上抹去!”
三
慈寧宮,藥香彌漫。
邱瑩瑩靠在軟榻上,手中捧著一卷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她的臉色蒼白如紙,眼窩深陷,顯然是多日未眠。腹中的胎兒似乎也感受到了母親的憂愁,時不時地輕輕蠕動一下,帶來一陣細微的脹痛。
“娘娘,”春桃端著一碗新熬好的參湯走進來,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手邊,“您多少喝一點吧。您已經三天沒好好吃東西了。”
邱瑩瑩放下書卷,拿起參湯,卻沒有喝,隻是輕輕地撫摸著腹部。
“春桃,”她輕聲問道,“澤珺……有消息了嗎?”
春桃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她低下頭,聲音哽咽:“回娘娘,還沒有……影衛們已經搜尋了整整三日,連……連一片衣角都沒有找到。”
邱瑩瑩的身子微微一顫,手中的參湯碗差點滑落。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是。”春桃抹了抹眼淚,悄然退下。
殿內再次恢複了死寂。邱瑩瑩的目光落在枕邊那支被折斷的白玉簪上,簪芯中空處,那枚代表聽雨樓最高信物的“無影令”扳指,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冷的光。
這是她與墨鴉約定的信物。三日前,她不顧太醫的勸阻,毅然決然地離開了皇宮。她要去找澤珺,無論他是生是死,她都要陪在他身邊。
她換上了一身男裝,化名“邱公子”,帶著墨鴉和一小隊最精銳的影衛,悄悄離開了洛陽。他們的目的地,正是雁回關外的那片海域。
“澤珺,”邱瑩瑩握緊了手中的無影令,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你答應過我,要活著回來見我和孩子的。你若是敢食言,我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抓回來!”
她不知道前路有多麼凶險,也不知道澤珺是否真的還活著。但她知道,她不能放棄。為了他們的孩子,為了他們之間那份用鮮血和誓言鑄就的感情,她必須去。
四
荒島,風如刀割。
澤珺已經在島上生存了七日。
這七日,是他此生經曆過的最為煎熬的日子。沒有食物,他就挖野菜、捕魚蝦充饑;沒有淡水,他就收集清晨的露水和雨水解渴。最痛苦的,是修複經脈的過程。
那枚青龍玉佩釋放出的青色絲線,在修補他斷裂的經脈時,帶來的不是舒適,而是一種如同千萬根燒紅的鋼針在血肉中穿行的劇痛。每一次修複,都讓他痛不欲生,幾欲昏厥。有好幾次,他都差點堅持不下去,想要就此放棄。
但每當這時,腦海中就會浮現出邱瑩瑩那雙溫柔而又堅定的眼睛,浮現出她為自己整理衣襟、為自己熬製湯藥的身影。
“為了你,我必須活下去。”
他咬著牙,一次又一次地從地上爬起來,繼續那痛苦的自我修複。
這日清晨,當第一縷陽光刺破海平麵時,澤珺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驚喜地發現,自己體內的經脈,已經基本修複完畢!雖然依舊脆弱,遠不及巔峰時期,但那股被截斷的、屬於他自己的力量,終於重新在體內流淌起來!
他掙紮著站起身,走到海邊的一塊礁石上。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眼睛,嘗試著引導體內那微弱的內力。
一絲絲淡青色的氣流,如同蘇醒的蚯蚓,在他新生的經脈中緩緩遊走。雖然微弱,卻真實不虛!
“我……我成功了!”澤珺猛地睜開眼,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他抬起手,五指並攏,對著麵前的一塊礁石輕輕一握。
“哢嚓!”
那塊堅硬無比的黑色礁石,竟被他硬生生捏出了一道道裂痕!
“這就是……青龍之力嗎?”澤珺感受著體內那股全新的、更加純粹也更加霸道的力量,喃喃自語。這股力量,與他以往修煉的浩然真氣截然不同,它更加原始,更加狂暴,仿佛來自天地初開時的混沌之力。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隻見掌心之中,隱隱有一道青色的龍形印記,一閃而逝。
“吼——!”
一聲低沉的、仿佛來自遠古的龍吟,在他心底響起。
五
雁回關外,北狄大營。
阿史那骨咄的帥帳內,氣氛凝重。
“廢物!一群廢物!”阿史那骨咄將手中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澤珺那小子燒了我們的糧草營,現在又不知所蹤!摩訶大汗要是怪罪下來,你們誰來擔待?!”
帳內眾將噤若寒蟬,無人敢言。
就在這時,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單膝跪地:“啟稟大王子!探馬來報,大齊皇帝派了一支援軍,正從雲中方向趕來,領軍之人……是鎮北將軍李牧!”
“李牧?!”阿史那骨咄瞳孔一縮。李牧,大齊軍方碩果僅存的老將之一,用兵穩健,威望極高。他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雁回關?
“還有,”斥候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們的人在洛陽附近發現了大批影衛活動的蹤跡,領頭的是一個女人,自稱……邱公子。他們……他們似乎正朝著海邊方向行進!”
“女人?邱公子?”阿史那骨咄猛地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邪惡的笑意,“有意思!傳令下去,命左賢王阿史那賀魯,率兩萬輕騎,務必截住那支大齊援軍!另外,派人盯緊那個‘邱公子’,若有機會,給我……生擒活捉!”
“是!”
眾將領命而去。
阿史那骨咄走到帳門口,望著南方連綿的群山,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容:“澤珺,你就算沒死,也蹦躂不了幾天了。等本王拿下整個大齊,你那小美人兒,還有那個未出世的孩子,都會成為我最珍貴的戰利品!”
六
荒島的另一端,邱瑩瑩勒住了馬韁。
她身後,是數十名身著黑衣的影衛,一個個神情肅穆,殺氣騰騰。他們的目標,正是前方那座被濃霧籠罩的島嶼。
“娘娘,”墨鴉策馬來到她身邊,聲音低沉,“根據影衛的回報,王爺墜崖的地方,就在前麵那座島上。隻是……島上情況不明,可能有未知的危險。”
邱瑩瑩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再危險,我也要去。他是為了我,為了大齊才落到這步田地的。我不能丟下他不管。”
她正要下令登島,卻突然感到一陣心悸。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青龍玉佩,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戒備!”她厲聲喝道。
話音未落,前方的濃霧中,突然傳來一陣密集的弓弦震動聲!
“嗖嗖嗖——!”
無數支漆黑的羽箭,如同暴雨般從霧中射出,帶著刺耳的破空聲,直奔邱瑩瑩一行人而來!
“敵襲!保護娘娘!”墨鴉大吼一聲,手中長劍出鞘,舞成一團劍幕,將來箭儘數擋下。
影衛們反應極快,紛紛拔出兵器,結成戰陣,嚴陣以待。
濃霧中,傳來一陣沙啞的笑聲:“嘿嘿嘿……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沒想到,大名鼎鼎的邱皇後,居然自己送上門來了!”
隨著笑聲,一個身穿黑袍、臉上戴著青銅鬼麵的身影,緩緩從霧中走了出來。他的手中,握著一柄造型奇特的蛇形彎刀,刀身上,刻滿了詭異的符文。
“幽冥閣的殺手?”墨鴉眼神一凝,沉聲道,“閣下是誰?”
“我?”黑袍人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我隻是一個無名小卒罷了。我真正的目標,是你們身後那位‘邱公子’!”他伸出手指,遙遙指向邱瑩瑩,“把她交給我,我可以給你們一個痛快!”
“找死!”一名影衛怒吼一聲,挺槍便刺。
黑袍人也不閃避,隻是手腕一抖,那柄蛇形彎刀便如毒蛇般彈出,精準地纏住了槍尖。他輕輕一拽,那名影衛便身不由己地被拉了過去,隨即被一刀梟首!
“噗嗤!”
鮮血噴濺,影衛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一聲,便倒了下去。
“保護娘娘!”墨鴉目眥欲裂,他知道自己遇到了強敵。他深吸一口氣,體內真氣瘋狂運轉,手中長劍爆發出刺目的白光!
“聽雨樓·‘流雲劍法’!”
他整個人如同一道白色的閃電,直撲黑袍人!
黑袍人冷笑一聲,蛇形彎刀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迎向墨鴉的劍鋒。
“當——!”
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兩人的身影在霧中高速移動,劍光刀影,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然而,雙拳難敵四手。儘管墨鴉劍法高超,但對方顯然是個用毒和暗器的高手,且招式詭異,防不勝防。幾招過後,墨鴉身上便添了好幾道傷口。
“墨鴉!”邱瑩瑩看得心急如焚,她想要出手相助,卻被兩名影衛死死護在身後。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吼——!”
一聲震天的龍吟,突然從島嶼的另一側響起!緊接著,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隕石般從天而降,重重地砸在兩軍之間!
“轟——!”
大地劇烈震動,煙塵四起!
煙塵中,一個熟悉的身影緩緩站起。他一身破爛的衣衫,上麵滿是血汙和傷痕,臉色蒼白如紙,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兩顆燃燒的寒星!
“澤……珺……”邱瑩瑩捂住了嘴,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是他!他還活著!
澤珺的目光,越過混亂的戰場,精準地落在了邱瑩瑩身上。當他看到她安然無恙,看到她身邊那些忠誠的影衛時,那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與墨鴉交手的黑袍人身上。
“幽冥閣的雜碎,”他的聲音沙啞而冰冷,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殺意,“你,該死!”
七
“澤珺!”
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墨鴉又驚又喜,壓力頓減。他抓住機會,一劍逼退黑袍人,大聲喊道:“王爺!您終於醒了!”
黑袍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他看著澤珺,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你……你沒死?!”
“死?”澤珺冷笑一聲,緩緩從地上站起。他每動一下,身上那些看似猙獰的傷口,便有絲絲青色的光芒流轉,迅速愈合。
“我說過,我不會就這麼輕易地死去。”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黑袍人,每走一步,體內的青龍之力便強盛一分,“尤其是,當我知道有人敢對我的女人下手的時候!”
他的目光,如同兩把鋒利的刀子,直刺黑袍人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