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父親一向舍不得萬安堂的基業,加之病患也多依賴他,竟沒想到他會親自入京?
迫不及待迎了出去,然而,當看到院中大步走來的人時,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當先一人約莫四十上下,麵容與李軒有五六分相似,卻更顯儒雅沉穩,下頜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須。
身著一件藏青色綢緞直裰,外罩一件玄色暗紋錦緞比甲,腰間束著同色腰帶,隻懸著一枚質地上乘的羊脂白玉佩。
通身上下並無過多紋飾,但用料極其考究,剪裁合度。
來人正是裕泰商行的東家,巨賈李大鯨,也是李軒的生父。
李軒斂去臉上殘餘的笑意,語氣變得疏離平淡:“你怎麼來了?”
李大鯨仿佛絲毫未覺,朗聲一笑,
“我兒中舉,那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我這當老子的,還不能來鳳京瞧瞧熱鬨?”
李軒撇了撇嘴,光的是誰家的宗?耀的是誰家的祖?
生父入贅裕泰商行,連子女都不能冠以李姓。
自己這個外室所出之子,更是自幼被假托在旁人名下,與父親見麵的次數屈指可數。
在他心中,李大鯨不過是“生父”而已,生而未養。
“你就不怕被那邊發現?”
他那位名義上的“嫡母”,裕泰商行真正的大小姐,對外室子可是手段狠辣,趕儘殺絕。
若非如此,李大鯨也不會將他遠遠安置。
李大鯨卻笑得坦然,仿佛渾不在意:
“無妨,我此次是以考察皇商事務的名義進京的。
再說你如今已是舉人功名,不再是白丁,想動你也沒那麼容易。
加之這裡是天子腳下,裕泰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商行罷了,我兒儘管安心。”
李軒聞言簡直想翻個白眼。
不過是個商行?
哪個普通商行替他這個不學無術的家夥科舉舞弊,還做得嚴絲合縫?
他本人其實不願走這條路,自知根本不是讀書做官的料,但為了心中那個隱秘的念頭……
總不能一直是個白身吧?
進出公主府,總得有個稍微像樣點的身份不是?
投入六公主麾下,是眼下最簡單直接的法子。
李軒瞥了眼對麵陌生的生父,“真就隻是為了我來的?”
李大鯨依舊笑著,“那是自然。”
“鳳京啊,天下首善之區,風雲彙聚之所。
我兒在此大展宏圖,為父自然要來……瞧瞧熱鬨。”
……
禦書房內,靜得能聽見銅漏滴答的細微聲響。
女帝秦明凰端坐於禦案之後,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光潤的紫檀木桌麵。
下首站著的是紫薇台令官楚星瀾,一襲深紫官袍襯得她身姿挺拔,麵容清冷。
“令官想必也聽說了,鄉試卷子被調換一事。”
楚星瀾微微頷首:“是,臣略有耳聞,未知其詳。”
女帝叩擊桌麵的手指頓住:
“整個考試及閱卷期間,朕派了璿璣衛三品神武境千戶,於暗處監視。
考場內外,皆布有璿璣衛精銳,堪稱天羅地網。
令官你說,那人究竟是用了何等精妙絕倫的手段?
才能在這張網下,悄無聲息地替換了考卷,直至張榜公示才被人察覺?”
秦明凰頓了頓,抬眸視線落在楚星瀾身上,“朕倒是想到了一個最簡單的方法。”
緩緩吐出三個字:“二品境。”
楚星瀾低垂著眼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聽到這三個字,神色未有絲毫變動,隻平靜接話:“陛下是懷疑江無涯?”
“朕知道,你曾說江無涯醉心修為,早已不理外務。
但到底過去了這麼多年,術士的手段,你比朕更清楚。”
楚星瀾再次頷首,語氣一如既往地冷靜:
“陛下的意思臣明白了,會親自去向江無涯求證此事。”
“那便有勞令官了。”女帝不忘叮囑,“小心。”
楚星瀾嘴角極細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卻帶著一種強大的自信:
“陛下放心,臣在鳳京紮根十四年了。
至少在這片皇城腳下,臣……不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