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謙看著這個至死都還在操心大明製度、卻對自己身後事毫不在意的老師,眼淚終於決堤。
“老師……您不會死的!您可是咱大明的老壽星!百姓們家裡都供奉著您呢!您還得看著大明繼續萬國來朝呢!”
木正居卻勉強地擠出笑容。
“豈不聞,光陰如駿馬加鞭,日月如落花流水。”
“這世上哪有不散的宴席,哪有不死的人?”
“老夫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這就是個漏了風的破燈籠,油儘了,火也該滅了。”
他鬆開手,身體搖晃了一下,被於謙眼疾手快地扶住。
“我還記得當年太宗皇帝臨終前的場麵。”
“他抓著我的手,對我說:正居啊,大明的未來就交給你了。他甚至給了我廢立之權,把朱家的命根子都交到了我手裡。”
“老夫就尋思,人家都把心掏給我了,我也不能辜負他啊。”
“所以我這一演,就演了整整一甲子。”
“我怕啊。”
“我怕我一鬆手,這大明就滑向了深淵。”
“我這一生,就是不想讓大明重蹈宋朝的覆轍。”
木正居靠在於謙的肩膀上,“我這一生,做那麼多惡事,背那麼多罵名,就是不想讓大明重蹈宋朝的覆轍。”
“唐人的詩,那是豪氣乾雲,是氣吞萬裡如虎。可宋人……卻讀不得。”
“因為讀了會心痛,讀了會流淚,讀了會覺得……愧對祖宗。”
“我大明,哪怕是死,也要站著死!絕不能出一群隻會吟詩作對、見著蠻夷就腿軟的廢物!”
說到此處,木正居臉色漲紅,一口氣沒上來,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軟軟地往下滑。
“老師!軍醫!傳軍醫!”
於謙大驚失色,一把將木正居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到行軍床上。
木正居卻擺了擺手,製止了還要往外跑的於謙。
“彆費勁了……廷益,過來,坐下。”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木正居的眼神變得異常清亮,那是回光返照。
“於謙啊於謙,你可記得那一日,在格物院,你與諸多師兄弟問我,若格物之學流傳到西方,我大明該如何自處?”
於謙拚命點頭:“學生記得!您說格物之學就像太陽,是遮不住的!”
“嗬……”
木正居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其實,那一日我說的,也不全對。”
“那是說給外人聽的,是給大明撐場麵的。”
他招了招手,示意於謙附耳過來。
“如果我說,在遙遠的未來……一萬年,或許是萬萬年,後世會造出來一種龐然大物。”
“那個東西,大到能夠遮擋整個太陽……它就像一個罩子,把太陽扣在裡麵,將太陽散發出的每一縷光芒,每一分熱量,都截留下來,供為己所用呢?”
大帳內,於謙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太陽有多大?
他不知道。但按照老師編寫的《天體運行論》裡的描述,那是九州大地加起來再乘以萬倍都遠不止的龐然大物。
那是天地間至高無上的存在,是光明的源頭。
遮擋太陽?將太陽的光芒為己所用?
這是“人”能乾出來的事?這是神話裡都不敢寫的荒誕!
“老師……這……這怎麼可能?”於謙的聲音都在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