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京城外。
官道兩側,自三十裡外,便已是人山人海。
這是一場堪稱奇觀的迎接。
沒有官府的組織,沒有軍隊的強迫,無數的百姓自發地走出家門,彙聚於此。
他們扶老攜幼,帶著最虔誠的期盼,翹首以望。
隻為等一個人。
一個能終結這亂世,帶給他們希望的女人。
風,吹過官道。
卷起的塵土,讓空氣都變得焦灼。
人群中,竊竊私語彙成一片嗡鳴。
“來了嗎?沐瑤大人來了嗎?”
“快了,快了!聽說是從南邊直接坐火車到涇陽,一天就到了!”
“火車是什麼?比八百裡加急還快嗎?”
“那當然!是鋼鐵巨獸,會噴白煙的!”
議論聲中,夾雜著對未知的敬畏,和對強者的狂熱崇拜。
日頭漸漸偏西。
人群的耐心非但沒有被消磨,反而愈發炙熱。
終於。
地平線的儘頭,出現了一個黑點。
黑點迅速擴大。
四匹通體烏黑的駿馬,拉著一輛同樣漆黑的巨大馬車,不疾不徐地駛來。
沒有華麗的裝飾,沒有金銀的點綴。
那輛馬車,通體由不知名的金屬打造,線條冷硬,充滿了力量感,在陽光下反射著森然的光。
“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瞬間,整條官道都沸騰了。
“沐瑤大人!”
“沐瑤大人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幾乎要掀翻天際。
無數人激動地向前湧去,卻又被道路兩旁早已列隊的自由民主軍士兵,用身體組成的人牆攔住。
馬車之上。
一道身影,靜靜站立。
她穿著一身從未有人見過的服飾。
不是宮裝的繁複,也非鎧甲的冰冷。
那是一套剪裁合體的深色衣褲,高高的立領,將她的脖頸襯托得愈發修長。
炎黃裝。
沐瑤親自半年前設計的,並以這個新生的國度命名的服裝。
它象征著摒棄舊時代的繁文縟節,象征著紀律、力量與新生。
當然了,也是抄的,抄的中山裝。
沐瑤沒有理會那震天的歡呼。
她的視線越過一張張狂熱、激動、乃至涕淚橫流的臉,落在了官道儘頭,那座巍峨的京城城門下。
在那裡。
以財政部長為首的共和國議會成員,深深鞠躬。
他們身後,是沐風和沐淵亭。
父子二人沒有深鞠躬,隻是微微彎著腰,僵硬得如同兩尊石像。
馬車緩緩停下。
財政部長那個胖子,快步上前,高高舉起一份用明黃絹帛寫就的文書。
“恭請沐瑤大人回京!主掌大局!”
他的嗓門因為激動而變了調,肥胖的身子抖得如同篩糠。
“恭請沐瑤大人回京!”
他身後,數百名議員齊聲高呼,依舊是深深躬著身子,腦袋不敢抬起分毫。
何其相似的一幕。
當初,她被譽王和這群人“請”出京城時,他們也是這般“恭敬”。
隻不過,那時的恭敬裡,藏著的是輕蔑與算計。
而現在,隻剩下最純粹的,源於骨髓的恐懼。
沐瑤的唇邊,逸出一絲幾不可查的弧度。
一群蠢貨。
現在才學會怎麼彎腰,晚了。
她沒有下車,甚至沒有低頭看他們一眼。
“進城。”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車夫揚起馬鞭。
馬車再次啟動,碾過那份象征著議會最高權力的絹帛,徑直朝著城門駛去。
跪在地上的財政部長,身子猛地一顫,卻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直到馬車徹底駛過,他才敢抬起那張滿是冷汗的臉,眼中除了恐懼,更添了一抹狂喜。
沐瑤大人沒有拒絕!
她進城了!
京城有救了!
他也顧不上爬起來,就這麼手腳並用地,跟在馬車後麵,向著城內跑去。
那副滑稽的模樣,引得周圍百姓一陣哄笑。
京城之內,更是另一番景象。
十裡長街,張燈結彩。
地上鋪著厚厚的紅毯,道路兩旁站滿了手持鮮花的百姓。
當那輛黑色的馬車駛入城門時,迎接它的,是比城外更加瘋狂的歡呼。
彩帶與花瓣,從街道兩旁的酒樓茶肆上紛紛揚揚地灑下,如同下了一場五彩斑斕的雨。
沐瑤依舊站在馬車上。
她穿過歡呼的人群,穿過漫天的花雨。
她像一個巡視自己領地的君王,冷漠而威嚴。
她的目的地,是承天門。
昔日皇城的正門。
如今,那裡已經搭建起了一座無比高大的木台。
木台正對廣場,背後,便是那座象征著舊時代最高權力的金鑾殿。
馬車在台下停穩。
龐萬裡早已等候在此,他親自為沐瑤拉開車門。
沐瑤走下馬車。
廣場上,雷鳴般的歡呼,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數十萬雙眼睛,彙聚在她一人身上。
時間仿佛靜止。
沐瑤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高台的階梯。
她的身後,沒有隨從,沒有護衛。
隻有她一個人。
一步。
兩步。
三十二級台階。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無比堅實。
登上了高台的頂端。
她轉過身。
整個京城,在她腳下匍匐。
萬千民眾,向她獻上最狂熱的崇拜。
曾經的敵人,跪在塵埃裡,等待她的審判。
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等著她講話。
等著她宣布,這個新時代的最終歸屬。
高台之下,鴉雀無聲。
沐瑤俯瞰著下方那一張張仰望的臉,那一片黑壓壓的人海。
她在萬眾矚目之下,緩緩抬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