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那無窮無儘、悍不畏死的人潮,看著戰友們冷漠而高效的射殺。
他終於明白了,這不是一場戰鬥,這是一場屠宰。
而他們,就是屠夫。
他顫抖著舉起槍,閉上眼,扣動了扳機。
戰爭,以最殘酷的方式,讓一個男孩,變成了男人。
龐萬裡騎在馬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握著韁繩的手,卻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
他知道,朝和人有一種可悲的信念——隻要意誌足夠堅定,隻要犧牲足夠多,就能戰勝任何敵人。
他們曾用這種“玉碎”的戰術,在冷兵器時代贏得過無數次勝利。
但時代變了。
在工業化流水線生產出的子彈和炮彈麵前,人的意誌,一文不值。
生命的數量,也失去了意義。
這場戰鬥,從一開始,就注定了結局。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
戰鬥持續到了黃昏。江戶城已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人間煉獄。
屍體堆積如山,堵塞了街道。
鮮血彙成溪流,染紅了每一寸土地。空氣中,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硝煙味和屍體腐爛的惡臭。
朝和人的衝鋒,終於變得稀疏。
不是他們不再勇敢,而是能拿起武器的人,已經不多了。
龐萬裡舉起了指揮刀。
“全軍突擊!”他發出了最後的命令:“十日之內,肅清全城!執行總統命令——一個不留!”
“殺!”
五萬共和國士兵,如同出閘的猛虎,向著城市的縱深撲去。
他們三人一組,五人一隊,開始挨家挨戶地進行“清理”。
槍聲、爆炸聲、女人的尖叫聲、孩子的哭嚎聲,以及最後的、絕望的咒罵聲,交織成一曲末日的交響。
夕陽的餘暉,將整座江戶城,染成了血一樣的顏色。
……
夜,終於降臨了。
江戶城內,火光衝天,零星的槍聲依舊在城市的角落裡響起,仿佛是這頭巨獸死前的最後幾聲抽搐。
而在數公裡外的江戶灣,海麵卻是一片死寂。
一百四十二道黑色的身影,如同幽靈般,從江戶城殘存的陰影中走出。
他們沒有理會城內的慘狀,隻是沉默地彙集到一處隱蔽的港灣。
為首的,正是緋村新一。
他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黑色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隻露出一雙在夜色中閃爍著金色光芒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了白日的痛苦與掙紮,隻剩下死水般的平靜。
他的腰間,斜插著那把名為“影秀”的凶刀。
那把陪伴了他數年的木刀,已經被他留在了神穀道場。
留下的,不僅僅是一把刀,還有那個天真的、向往和平的浪人。
“諸君。”柳生宗嚴,這位年過六旬的劍道宗師,環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的臉上,同樣是決然的神色。“此去,九死一生。若有畏懼者,現在退出,無人會恥笑。”
沒有人動。
一百四十二名劍客,他們是這個國家武士精神最後的化身。
他們的臉上,是如出一轍的平靜與決絕。
“很好。”千葉榮次郎大笑一聲,打破了沉寂:“能與諸位傳說中的劍豪,共赴黃泉,是我千葉榮次郎一生的榮幸!讓我們用炎黃妖婦的頭顱,來祭奠聯合艦隊的英靈吧!”
“天誅國賊!尊皇討奸!”齋藤彌九郎拔出自己的愛刀,低聲喝道。
“天誅!”
“天誅!”
壓抑的低吼聲,在人群中響起。
他們沒有再多言,各自登上了早已準備好的十艘小型木船。
這些船沒有帆,隻能依靠人力劃槳,在夜色中,悄無聲息地滑入冰冷的海水,如同一群撲向燭火的飛蛾。
緋村新一坐在船頭,閉目養神。
他能感覺到,“影秀”的刀魂,正在與他的心跳共鳴。
那股嗜血的渴望,正一點點地喚醒他身體裡沉睡的“劊子手”。
他知道,今夜,他將不再為自己而活。
他的劍,將為這個行將滅亡的國家,流儘最後一滴血。
木船在黑暗中劃行,巨大的“複仇者”號,如同一座黑色的山巒,在他們的視野中越來越清晰。
船上的燈火,在夜幕中如同繁星,勾勒出它猙獰而威嚴的輪廓。
距離兩公裡。
“複仇者”號的瞭望塔上,一名哨兵正用最新式的紅外望遠鏡,掃視著海麵。
這種由沐瑤親手設計的裝備,能輕易地捕捉到水麵上微弱的溫度差異。
“報告艦橋!正前方海域,發現大量可疑熱源!正在向我方高速接近!”
警報聲沒有響起。
艦橋內,姚青看著雷達屏幕上那十個微弱的光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魚兒……上鉤了。”她拿起通話器,用平靜的語氣下達命令:“探照燈準備。所有左舷副炮,目標鎖定前方海域,自由射擊。記住總統的命令令,不要打得太準,給他們留點希望。”
“是!”
下一秒,數道雪亮的探照燈光柱,如同上帝之劍,瞬間劃破夜幕,精準地鎖定了那十艘在海麵上飄搖的木船。
刺目的白光,讓船上的劍客們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他們暴露了。
緊接著,他們看到了令他們肝膽欲裂的一幕。
那鋼鐵巨獸的側舷,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正緩緩地轉向他們。
“不好!”柳生宗嚴臉色大變,厲聲喝道:“是陷阱!他們一直在等我們!”
然而,沒有一個劍客臉上露出驚慌之色。
他們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諸君!為天皇陛下儘忠的時刻到了!”千葉榮次郎狂笑著站起身,高高舉起了手中的武士刀。
“板載!”
就在炮口閃爍出火光的前一瞬間,緋村新一猛地睜開了眼睛。那雙金色的眸子裡,閃過一道極致的精光。
“跳!”
他隻吐出了一個字,身體已經如離弦之箭般,躍入了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幾乎在同一時間,其餘的一百四十一名劍客,沒有絲毫猶豫,紛紛縱身跳船。
“轟!轟!轟!”
數十發炮彈,呼嘯而至。
十艘木船,連同船上未來得及跳下的幾名槳手,在劇烈的爆炸中,被瞬間撕成了碎片。
衝天的火光,將方圓百米的海麵,照得亮如白晝。
海水中,緋村新一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抬頭望向那艘龐大的旗艦。
炮擊掀起的巨浪,不斷拍打著他的身體,冰冷的海水,瘋狂地奪走他的體溫。
但他毫不在意。
他的眼中,隻有那個目標。
他像一條沉默的魚,劃開波浪,向著那座鋼鐵的山巒,奮力遊去。
在他的身後,一百多道同樣的身影,在火光的映照下,若隱若現。
他們是這個時代最後的武士。
他們將用血肉之軀,去挑戰那不可戰勝的鋼鐵。
這是一場注定失敗的衝鋒。
也是一曲,響徹雲霄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