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萬裡猛地一拍大腿,紅著眼睛說道。
“政委,你說吧,要我怎麼做!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龐萬裡,要是皺一下眉頭,就不是娘養的!”
看到龐萬裡答應,沐淵亭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一半。
他知道,有了這個掌握著艦隊衛戍部隊的副總司令的支持,他的計劃,就有了成功的可能。
“好!”
沐淵亭重重地點了點頭。
“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去見子由。這個計劃,必須得到他的同意,也需要他,來為我們,完善所有的細節。”
……
特等艙室的門,再一次被打開。
當陳慶之看到沐淵亭和龐萬裡,一前一後地走進來時,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意外。
他隻是平靜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想通了?”
他淡淡地問道。
沐淵亭的臉上,一陣火辣辣的。
他走到陳慶之的麵前,沒有說任何廢話,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
“子由,對不起。”
“我錯怪你了。”
龐萬裡也跟著,“撲通”一聲,單膝跪了下來,這個鐵塔般的漢子,聲音裡帶著哭腔。
“總司令,我老龐是個粗人,我有眼不識泰山,我混蛋!您要殺要剮,我絕無二話!”
陳慶之看著眼前這兩個,一個鞠躬,一個下跪的,昔日的同僚和戰友,他的心裡,沒有報複的快感,隻有一股深深的,無力的疲憊。
他擺了擺手:“都起來吧。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他看向沐淵亭:“你都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沐淵亭站直了身體,臉上滿是愧色。
“你的目標,是‘蜂巢’的能源。你想通過摧毀歐羅巴的工業和能源體係,來讓沐瑤的黑色艦隊,變成一堆廢鐵。”
陳慶之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不愧是沐淵亭,隻靠著一些蛛絲馬跡,就能把他的戰略意圖,推斷得八九不離十。
“隻說對了一半。”
陳慶之搖了搖頭。
“一半?”
沐淵亭和龐萬裡都愣住了。
“摧毀‘蜂巢’,隻是計劃的B方案。是下下之選。”
陳慶之的聲音,變得低沉下來。
“我的真正目的,不是摧毀它。”
“而是,得到它。”
“或者說,是得到,‘蜂巢’裡麵的,那個人。”
沐淵亭的瞳孔,劇烈收縮。
“你是說……瑤瑤?”
“是。”
“我不明白!”
沐淵亭的思緒,再一次陷入了混亂。
“你費了這麼大的勁,就是為了……去找她?可你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你明明可以……”
“可以像你們一樣,打著‘解放’和‘正義’的旗號,一路打過去,然後,在全世界的歡呼聲中,把她送上斷頭台,成為一個,殺死魔王的英雄,對嗎?”
陳慶之的語氣,帶著一絲自嘲。
沐淵亭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是啊,如果按正常的邏輯,這不就是,最應該發生的事情嗎?
“可是,沐大哥。”
陳慶之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如果,那個所謂的魔王,隻是一個,被困在蛛網中心的,身不由己的獵物呢?”
“如果,她所做的一切,都隻是在用一種,最極端的方式,在向我們求救呢?”
“你,還下得去手嗎?”
沐淵亭徹底呆住了。
“我……我不知道……”
“你看,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陳慶之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苦澀的笑容。
“但是,這支軍隊裡的每一個人,他們都知道。”
“在他們心中,大義高於一切。他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消滅那個‘魔王’,去捍衛他們心中的正義。”
“所以,我不能當那個英雄。”
“因為,我做不到。”
“我沒辦法,親手,把我最愛的女人,推上絕路。”
陳慶之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沐淵亭和龐萬裡的心上。
他們終於,徹底明白了。
明白了陳慶之所有瘋狂行為背後,那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深情。
他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暴君,一個屠夫。
他用最冷血的方式,去疏遠所有的人,去敗壞自己的名聲。
他做這一切,隻是為了,能讓自己,在最終麵對沐瑤的時候,能夠擺脫“正義”的束縛。
隻是為了,能獲得一個,可以不帶殺意地,走到那個他深愛的女人麵前的,資格。
“所以,從決定遠征歐羅巴的那一刻起,你們所看到的那個冷血、殘暴、剛愎自用的陳慶之,就不是真正的我。”
“那隻是一個,我為了今天,為了能讓你們,心甘情願地,把我‘放’出去,而刻意扮演的,一個角色。”
“我的暴君,是演的。”
陳慶之看著兩人那因為極致的震驚,而扭曲的臉,平靜地,說出了最後的真相。
死寂。
特等艙室內,陷入了長久的,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沐淵亭和龐萬裡,就那麼呆呆地看著陳慶之,大腦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暴君是演的?
這一切,都是一個局?
一個為了能讓自己被“放”出去,而精心設計的,一個長達數月,牽扯到幾十萬大軍,甚至整個世界格局的,驚天騙局?
這個真相,遠比“能源戰爭”的推論,還要瘋狂,還要顛覆。
它就像一隻無形的大手,將他們兩人過去所有的認知、判斷、掙紮和痛苦,都毫不留情地,揉成了一團廢紙。
他們發動的兵諫,他們所謂的“撥亂反正”,他們自以為是的“拯救”。
在陳慶之這個龐大的劇本麵前,都變成了一個,何等可笑,何等滑稽的,笑話。
他們不是拯救者。
他們隻是兩個,自始至終,都在按照主角的劇本,念著台詞,做出反應的,最愚蠢的,配角。
“子由……你……”
沐淵亭的聲音,在劇烈地顫抖。
他想說些什麼,想罵他瘋子,想問他怎麼敢,怎麼敢拿這麼多人的命運,來做這樣一場豪賭。
可話到嘴邊,卻隻剩下,無儘的,苦澀和蒼白。
因為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
從他舉起槍,對準陳慶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輸得一敗塗地。
龐萬裡的反應,則更加直接。
這個鐵塔般的漢子,在短暫的呆滯後,猛地抬起手,狠狠地,朝著自己的臉,左右開弓。
“啪!”
“啪!”
“總司令!我對不起你!我他娘的就不是個人!”
“我就是個豬油蒙了心的蠢貨!我該死!我該死啊!”
他一邊罵,一邊打,幾下之後,他那張粗獷的臉,就腫得像個豬頭,嘴角也滲出了血絲。
“夠了!”
陳慶之皺著眉,喝止了他。
他站起身,將龐萬裡從地上拉了起來,又走到沐淵亭的麵前,拍了拍他那因為僵硬而微微顫抖的肩膀。
“沐大哥,老龐,這件事,不怪你們。”
他的聲音,恢複了往日的溫和,隻是那溫和裡,多了一絲,讓人心悸的疲憊。
“換做是我,站在你們的位置上,我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因為,那個‘暴君’,演得太真了。真到,連我自己,有時候都快要信了。”
他轉過身,看著那麵冰冷的金屬牆壁,眼神裡,流露出一絲痛苦。
“在下令‘清場’白鴿村的時候,在看到程耿,把槍口對準李響他們的時候……我真的,快要撐不住了。”
“我無數次地問自己,這麼做,到底值不值得。”
“用這麼多人的痛苦和犧牲,去換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
“可是,我沒有退路。”
“因為,隻要一想到,雲娥她,可能正在某個我不知道的角落裡,承受著比我們所有人,都更深沉的痛苦,在等著我去救她……”
“我就覺得,這一切,都值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充滿了,一種能夠擊穿人心的力量。
沐淵亭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那個從小就跟在自己身後,甜甜地叫著“大哥”的小女孩。
那個為了推翻腐朽的王朝,不惜將自己變成一把最鋒利,也最孤獨的刀的,傻姑娘。
是啊,她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她那句“我控製不住它了”,那句“殺了我”,到底,是真的,還是,也是一場表演?
如果,一切都像子由猜測的這樣。
那她,現在該有多麼絕望?
“子由……”
沐淵亭的聲音,哽咽了。
“我……我真的,錯怪你了,兄弟……”
他伸出手,想去抱一抱眼前這個,獨自一人,背負了太多的男人。
可他的手,在半空中,卻又無力地垂下。
他覺得,自己不配。
“行了,都過去了。”
陳慶之轉過身,臉上重新恢複了平靜。
“現在,不是傷春悲秋的時候。”
“沐大哥,老龐,我需要你們的幫助。”
“總司令,您說!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龐萬裡挺直了胸膛,大聲說道。
沐淵亭也重重地點了點頭:“子由,你說吧,需要我們做什麼。這一次,就算是拚上我這條命,我也絕不會再讓你失望!”
陳慶之看著他們,眼中閃過一絲暖意。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支艦隊,才算真正地,擰成了一股繩。
“我的計劃,很簡單。”
陳慶之走到牆邊,用手指,在金屬牆壁上,畫出了一個簡易的地圖。
“沐大哥,你和老龐,需要繼續,扮演你們的角色。”
“你們,依然是發動兵諫,推翻‘暴君’統治的英雄。艦隊的指揮權,依舊在你們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