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罷師父的話,小豌豆把自己裹緊在被窩裡麵,縮成了一隻小團子,隻露出鼻子眼睛看著師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分析姑姑的心境,猜想到姑姑這一次,也是有些失算了。
最初目的,可能隻是不想得罪周仕丹,畢竟她要來公堂作證。至於後麵發生的事情,連她都沒有預估到吧。
小孩不說話,李值雲知道她不敢說。
時下交談的內容太過敏感,說多一個字,說少一個字,都不合適,那還不如不說。
同樣的,這小孩也不是傻子。
一日日的大了,眼看就要十二歲了,興許在她的心中,也清楚她姑姑是個什麼樣的人,做過了哪些事。
然而血緣至親,相互包庇,本也就是人之常情。
“哎,小孩也挺為難啊……”李值雲暗歎一聲,在床上翻來覆去,思考著當下問題該怎麼解決。
若是不妥善解決,隻怕這份師徒之情,也要從今日開始,生出嫌隙了。
窗外的雪地上多出一片陰影,可能是烏雲遮蓋住了雪月。
李值雲突然心頭一動,似是一道活水劃過。有的時候,善意的欺騙,也是維係關係的良方啊。
於是,她決定欺騙她。她轉過身來,把手放到了小豌豆頭頂,柔聲問道:“還記得小曼嗎?”
小豌豆眨眼:“當然記得了,說不定很快就要喝到她和沈副司的喜酒了。”
李值雲笑道:“可你知道嗎?小曼就是歌姬蓮安的妹妹。她逃出奴籍,換了個身份,還跟隨著通緝犯孟青,偷過一千斤鹽。”
小豌豆的手指在被窩裡窸窸窣窣,眼睛裡全是疑惑:“這……”
李值雲帶上溫暖笑容:“師父想說的是,有些陳年舊案,過去也就過去了,沒有人喜歡糾纏。師父已經答應沈悅,看在小曼改過自新的份上,對她所犯過的罪行睜隻眼閉隻眼了。畢竟光是逃出奴籍這一項,就足夠將她處死,莫說是偷鹽了。”
小豌豆的目光肉眼可見的亮了一下,半透明的粉紅唇珠顫了一顫,可還是沒太敢吱聲。
李值雲笑著點了點她的小嘴,似是能戳出蜜糖來。
“其實你姑姑,也是如此。也許當年她年少無知,跟隨著周仕丹做下了一些錯事,可時日久遠,那些事就像是手指蘸水在桌麵上寫下的字,早就風乾了。縱使還留下一些殘證,也被時光這頂老磨盤給磨碎了,再熬成了當年的豆漿渣子,篩出來埋進院角的菜地裡,連今年新種出的蘿卜,都沒品出渣子的苦味來。早已是時過境遷,滄海桑田……”
李值雲的拇指蹭了蹭小豌豆眼角的淚痣殘痕——那是她上個月幫小豌豆點的,說淚痣不好,總叫人哭,現下已經長出了粉粉嫩嫩的新肉。不仔細看,已經看不到了。
“師父既然能原諒小曼,自然也能原諒你姑姑。說到底,都是被生活推著走的人,誰沒在雪地裡摔過幾跤呢?隻要爬起來的時候,雙手已經被白雪洗乾淨了,這就足夠了。”
小豌豆的喉嚨動了動,大眼睛裡射出了安穩又驚豔的目光:“師父,原來你的文采這麼好。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
李值雲噗嗤一笑:“都是跟你太姥姥學的,等她到了,你就知道她是一枚不可多得的老開心果。”
小豌豆嘻嘻的笑,小白牙整齊光潔的,如若玉粒一般。她終於,用腦袋蹭起了師父的手:“那也就是說,師父沒有存心整治姑姑,沒有打算把她處死?”
“那當然了。”李值雲輕拍小豌豆,湊近了,低聲說道:“師父之所以說那些話,是因為師父也會有自私的時候呀。偶爾也會幻想,獨占小豌豆,誰叫我們這麼可愛的。可是聽到了你的耳朵裡,全部變了個意思。”
說著,胳肢胳肢了她,兩個人便在被窩裡笑成了一團。
鬨罷了,李值雲把下巴輕輕抵在她發頂,聽著外麵大雪撲窗的聲音,靜聲說道:“今次你姑姑通風報信,師父可沒有公堂之上公然戳穿喔。你仔細想一想,就知道師父的心思了。你以後,還胡思亂想嗎?”
小豌豆趕緊搖頭:“不了,不了。”
李值雲乘勝追擊:“那你以後,會不會多勸著點你姑姑?不再叫她乾擾辦案。”
小豌豆哼唧道:“當然要勸了。其實說句公道話,姑姑應該隻是害怕得罪周仕丹,畢竟她要來公堂作證。也許目的,隻是想把自己摘出去。”
李值雲笑著:“哈,還說句公道話。師父懂,師父都懂。所以也沒與她計較不是?而且呀,都是看在你的小臉麵上,才不與她計較的。”
小豌豆蹭蹭貼貼:“謝謝師父!等到明天一起床,豌豆就努力去尋找證據,彌補今夜的過失。”
“好啦好啦,睡覺了,公事哪裡用得著你來操心。”李值雲輕輕拍著她,“閉眼睛,師父拍拍睡。”
拍呀拍,還輕輕哼著小調,未過幾時,懷裡小孩的呼吸聲就變得綿長起來。
李值雲知道,她睡著了。
為她掖掖被子,像看一隻睡著的貓似的,仔細端詳著她的睡顏,唇角彎彎的勾起一抹邪魅,“小崽子,終於把你給糊弄過去了,真是把為師給累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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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大雪無痕,天地一白,所有的罪行和謊言,也都暫時被肥厚的雪被子,給遮蓋上了。
拂曉鎮,提燈客棧。
窗子上結了大大的冰花,像是過年時候貼的窗花。而脆弱的屋頂,幾乎要被風雪掀翻。沈悅和歲豐聽著房屋不堪重負的慘叫聲,正在擁爐小酌,試圖洗去一身的疲憊。
他們今個兒,也累壞了。有道是窮山惡水出刁民,這還沒到窮山惡水呢,就已經見識到鄉親們的厲害了。隨手在路邊揀了一樁案子,便把自己陷進了無儘的混亂之中。此時此刻,唯有拂曉鎮的美酒,沒有把人辜負。
歲豐學著他師父的模樣,啾的一聲飲下熱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