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先前,你著實嫌棄你兒子。但終歸母子連心,這便密謀著殺妻奪財,擇日另娶了。
沈悅撣了撣肩頭的落雪,語氣平靜卻不容回避,問了胡氏最後一個問題:“假設說,王屠戶並沒有遭遇不測,隻是到外鄉去了。那麼胡娘子以為,他是哪日啟的程,是冬月二十,還是冬月二十一?”
胡氏垂下眼睛,眼珠子在眼皮裡轉了一轉,說話的語速拉的很長:“二十那天,他晌午時分收的攤,通常也都是這個時候,能把肉賣光。到了家,不得歇歇,睡個午覺呀。所以我覺得,就是二十一淩晨,小蹄子鬨著丟豬那會兒。”
“好。”沈悅點頭,這便與她告辭,一行人踏雪而行,走在回客棧的路上。
“沈哥,你以為如何?”
歲豐低聲問道,語氣中有些失落之感。今次一行,看似熱鬨,實則收獲甚微,好像並未抓住什麼實在的把柄。
沈悅抬手,接了片雪花握在掌心,看它漸漸融成一點寒水,定定的吐出一口氣:“我知道,她為什麼把家中的豬殺光賣肉了。”
“為什麼?!”歲豐目射精光,急切地追問道。
沈悅勾唇一笑,語氣卻冷峻:“她不是丟了個戒指麼,應該是被豬吞了。”
歲豐目色驟亮,幾乎躍起一步,聲音也揚了起來:“天呐,就是這樣!所以她把豬殺光,是為了在豬肚子裡找戒指!然而現在手指空空,就表示戒指還沒找到。那麼,就是丟了的那隻豬吞的!”
“是呀。”
沈悅眸色沉沉,引而不發,繼續分析道:“如果這個推理正確,那就表示,在丟豬之前,胡氏去過王屠戶家裡,並且可能發生過打鬥,致使戒指掉落。但是這條消息,她可從來都沒有提過,隻是刻意隱瞞了下來。”
歲豐誒地一聲,再度陷入疑惑之中,撓頭道:“那她和誰打?白日的時候,糖姬通常在糖鋪裡吧。隻有清早和晚上,才能碰到糖姬。可是糖姬,也從未曾透露過這則消息呀。”
沈悅擺手,神色間不見急躁,隻道:“先不管了,時下,人這方麵可以暫時鬆一鬆。咱們得抓緊時間,把這隻豬給找到。”
轉天一早,沈悅等人蹚著過膝深的大雪,深一腳淺一腳,滿鎮子的找豬。
寒風卷著雪沫撲麵而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尋豬之事猶如大海撈針,艱難異常。
這廂,李值雲牽著小豌豆的手,二人一高一矮,像隻優雅的大貓帶著一隻蹦蹦跳跳的小貓,一點點的往冰台司走。
經過前一日的談心,小豌豆對師父的戒備之心降低了不少,並且開始相信,師父不會刻意針對姑姑了。畢竟,有小曼的先例在。
師父雖嚴厲,卻從不是無的放矢之人。
一夜大雪,滿城素裹。可時下皇城的要道之上,積雪早已被掃地夫清理乾淨,隻剩薄薄一道冰層,可以一邊走,一邊出溜。太陽還沒露頭,但雪已經住了,到處反射著晶瑩剔透的光。
幾個頑皮小孩,在路旁的雪窩子裡打著雪仗,笑聲烘亮熾熱。
突然“咻”地一聲,一團雪正正的砸到了小豌豆的脖子裡,冰得她一個激靈,哎呦叫出了聲。
“好家夥的,敢來砸我?”小豌豆連忙抓了一團雪,回敬過去。
李值雲連忙阻止了小豌豆,攥緊了小手不放,語氣諄諄的教導她:“還是儘量不要打雪仗,太危險。”
小豌豆仰臉,葡萄大眼閃出不解:“這有什麼好危險的?”
李值雲淡淡一笑,告訴她道:“如果有人故意在雪裡包上石頭,那可就糟了。”
“哇,師父是見過這種事嗎?”
常年與各種奇案打交道的人,心中的隱憂便會比旁人多上許多。李值雲點頭,輕輕說了一聲“見過。”隨後,便與小豌豆講起了一樁陳年舊事。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那個時候,師父還在女學裡頭,隻比你大上一歲。”
“也是個雪天兒,下的跟今日一般大。”
“下了早讀,女學的門子給我遞來了一封信,是娘寄的。心裡高興,早飯也來不及吃,就躲到一旁,悄悄的看了起來。”
“你知道的,有人在的地方,就有事端。何況說,三個女人一抬戲呢。”
“女學裡頭啊,也是分成幾派。”
說到這裡,小豌豆打斷了她:“師父是哪一派?是不是好學生派?”
李值雲笑了笑,勾了下豌豆的小鼻子,“必須是啊。正因為學業不錯,先生們也願意多加照拂,適才躲過了許多糟心的事。”
她接著說道:“統共上,分為三派。一派,就是像師父這樣的,不關心旁事,一心學問,也算不上什麼派彆了。另外兩派,由兩個大姐大擔任。”
“其中有個大姐啊,看不慣我們這些好學生。瞅著師父在讀信呢,就湊了過來,一把給搶走了。”
“那一天,師父真的給氣壞了。她拿著師父的信,在食堂裡高聲宣讀,母女間的體己話,全被她給撂了出來。”
“結果第二天一早,她死了。”
“所有人都在課堂到齊了,唯獨缺了她。先生找到寢室,掀開了被子一看,人居然死了。檢查過後,發現後腦勺鼓起了一個大包,像是被什麼硬物給砸死的。”
“師父當時啊,還成了第一嫌疑人。”
“還好後來官差過來,還了師父清白。原是前夜打雪仗的時候,另一派的人在雪裡包了石頭,要教訓她一回,結果硬是給砸成了腦出血。”
“當時啊,覺得沒什麼事,結果一睡著,就再也沒醒來。”
聽罷了師父的故事,小豌豆笑得前仰後合,一雙小手緊緊捂著嘴,眼角都泛出了淚花。“哈哈哈……真是活該!誰叫她總欺負人,這下可吃得到報應啦!”她清脆的笑聲像一串鈴鐺,在大路上蕩開,驚起了樹上一隻灰毛的麻雀。
笑音漸落,她卻忽然安靜下來。那雙總是漾著天真的眼睛倏地深沉如潭,仿佛一下子看儘了人間冷暖。她抬起臉,目光直直望入師父的眼底,聲音極輕的,問了師父一個早就想問的問題:
“師父,您的阿娘……是不是那一年,小西河邊,被那隻大風箏帶上天的——林簌呀?”
喜歡風箏奇案請大家收藏:()風箏奇案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