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婆強忍著痛心,把懷裡的韓小可遞到了一小吏手中,“麻煩你了,勞您跟福田院主事的說句好話,多關照下這孩子。”
小吏抱過孩子,接過條子,這便轉身離去。那喇叭一般的哭嚎聲,愈來愈遠,一點點湮沒在了長巷儘頭。
……
這一廂,小豌豆一家上過了城隍廟頭香,在熙攘的人群中穿行了一會兒,便索性在熱鬨的廟會上尋了一攤位坐下,品著各色小吃。
炸年糕外脆內軟,豆腐腦熱氣騰騰,一家人吃得津津有味。
他們樂哉哉地看著各式大戲,台上鑼鼓喧天,刀馬旦翻飛,老生唱念做打,引來陣陣叫好聲。
趁著旁人不注意,蘇嫻輕輕觸了觸祈遠的衣袖,轉過臉來,眼角餘光掃過周圍,見無人留意,才低聲詢問:“地瓜之事,不會是你乾的吧?”話音落下,她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卻又隱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祈遠咻地睜大了雙眼,表情是又氣又笑,英俊中充滿了勁勁兒的痞氣。
他不禁仰天長嘯,扼腕歎息:“我祈遠生平作惡多端,不修善業,今日終於遭了報應啊!”
這舉動,逗得蘇嫻咯咯直笑,笑到雙頰緋紅,熟透了一般。
祈遠戳了下她的紅臉蛋,朝著她皺皺鼻子,眉頭擰的跟什麼似的,然後笑著一歎,“不過,還是要謝謝我家青青,如此認可我的能力。不過這件事,還真不是我乾的。”
“不是你,還能是誰?”蘇嫻眼睛斜斜,很是邪魅,“前陣子,你莫名其妙的,弄了口棺材給人家送上門。所以這世上的稀奇事啊,我就不信有你乾不出來的。特彆這回,又發生在家門口。”
祈遠笑著自證,完全把這當做了兩人之間的情趣,一顆腦袋是左晃右晃,“正是發生在家門口,才不像是我乾的活。若我下手,屍體可是找不到的。”
蘇嫻瞥眼哼笑:“有時候啊,灰飛煙滅是為了掩蓋罪行。可有的時候呢,曝屍於眾是彆有目的,公然挑釁。”
祈遠壞笑著應答:“我若公然挑釁,便把他們擺到宮城門口去,當一對大獅子,那才叫威風!”
“你倒會找地方……”蘇嫻侃著,拿起了一塊金黃的年糕,這又接著說道:“不過你前番所為,確實驚動禦前了,這是小豌豆說的。而且呀,還鬨了一出佛眼泣血的戲碼出來。你可彆說,你不知道這事哈。”
祈遠揉了揉下巴,剛刮的胡茬還是有些紮手。隨後,他輕聲說道:“自然是知道的。那兩塊石頭,內裡有鐵,一遇水汽,便會有泣血之態。”
蘇嫻有些訝異:“既然知道,為何還要送還?”
祈遠默了一刹,道:“內中原因,我現在不方便說清楚。但你放心,不會給小豌豆招禍。況且說,佛眼泣血帶給皇上的迷惑,不是已經被破解了麼。”
蘇嫻挺直了腰背,有點生氣:“不會跟小豌豆招禍?你要知道,她早就是公門人了,現在還當了八品小官。破解佛眼泣血,還是豌豆的功勞。若有朝一日,被人知道她和你的這層關係,彆人會怎麼想?必定會有人說,你倆通同一氣,設計博取聖心。”
祈遠把嘴一噘,委屈的跟個小男孩似的:“青青,你怎麼總把事情往壞處想啊……”
蘇嫻瞪他,祈遠隻得湊到蘇嫻耳邊,旁敲側擊的提醒她道,“梵音閣之所以能在江湖上露臉,背後都是有原因的。現在啊,有大人物罩著咱們呢。”
蘇嫻眯起眼睛,將他這話掰開了揉碎了,想了一想,旋即差點驚呼出聲:“該不會是聖人吧……”
祈遠急忙伸手捂嘴,把蘇嫻捂得喘不過氣兒:“噓噓噓噓,彆咋呼。現在,你要做的就是相信你的郎君,不要再亂想了。”
“嘁,臭美吧你。”蘇嫻嗔了一聲,搖了搖頭,悠悠的說道:“我可不是看不起你,但有句醜話還是要說到前頭。多少高門貴胄,尚且騎虎難下,莫說你個江湖草莽了。到時候,鳥儘弓藏,卸磨殺驢,有你的好。需要黑手套的人,總有金盆洗手的時候。”
“懂,我都懂,”祈遠點著頭,活動著他的脖子,“可說若黑手套,我梵音閣才不做這傻事。與其惦記我,不如多惦記下孩子吧。冰台司已然轉型,下一步必然是跨過律法,以聖旨為向。上頭指哪兒,她們打哪兒。所以啊,我才一心護她,有梵音閣的香主一職傍身,最起碼將來能有個退路……我的手下,也隨時能幫著她些……”
蘇嫻有些擔心的看了小豌豆一眼,目光中交織著溫柔與不安。
這孩子正有吃有笑,手捏著半塊桂花糕,小腳在凳沿下輕輕晃蕩,一副無憂無慮的模樣。
一雙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戲台上的刀光劍影、衣袂翩躚,仿佛整個世界隻剩下那方寸之間的精彩。鑼鼓聲、喝彩聲皆成了她的天地,不被他事叨擾。
陽光照在身上,映得她腦門上的碎發毛茸茸的,金燦燦地翹著,每一根發絲都被鍍上了柔軟的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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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的專注,那樣的明亮,那樣的簡單,活像一隻剛出殼的絨蛋小雞,天真得讓人不忍觸碰。
這樣的純粹與快樂,清澈得如同一汪清泉,叫人在刹那間心裡軟了一片,憐意如春草滋生。
一時間,蘇嫻竟驀地生出三分後悔——當初何苦硬要把這稚嫩的孩子,送進那規矩森嚴,步步凶險的公門裡去?
“怎麼?後悔了?”祈遠讀懂了蘇嫻的神色,痞壞地一扯嘴角,眼裡帶著幾分戲謔,“是不是後悔,若再等上半年,等到相公回來,咱們就不用去當那破官了?有句話說的好,寧做雞頭,不做鳳尾。待在自家院子裡,好歹舒坦自在,何苦去那官場上點頭哈腰、看人臉色?”
蘇嫻轉眸,淡淡瞥了祈遠一眼,唇角似笑非笑地揚起:“你這張嘴啊,向來討嫌。說出來的話沒幾句中聽,偏還愛往人心窩子裡戳。”
她語氣一頓,輕哼一聲,繼續說道:“不論如何,時下能領份公糧,安安穩穩過日子。不比你們,人在江湖飄,不時挨千刀。富的時候,褲襠流油,可窮的時候啊,就跟乞丐似的,拿個棍兒在地上搗搗!”
“在地上搗搗……”
祈遠先是一怔,隨即放聲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幾乎喘不上氣,一邊笑一邊捶著腿道:“青青啊,青青,你這張嘴,可真是淬了毒啊!一句話能把人噎死,又能把人笑活!我算是服了,你這哪是罵人,分明是在講相聲!”
他笑聲漸收,搖頭歎道:“可你啊,這回說錯了。我跟你保證,今後咱們永遠都沒有受窮的日子了!不要是信,我就慢慢證明給你看!”
蘇嫻輕輕“哼”了一聲,彆過臉去,眼底卻悄悄染上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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