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睜眼時,他咬緊牙關,額上青筋隱隱跳動,就像一個被徹底辜負的傷心人,將所有的無力與悲鳴都壓在脊梁之下,獨自硬挺著,直麵所有不堪與屈辱。
說話的時候,他漲紅了臉,脖頸上血脈僨張,仿佛被人生生撕下了最後的一層尊嚴——那是一個愛人者寧願埋藏心底也不願被窺見的尊嚴。
他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要說原因,實在可笑。我不是說旁人可笑,我是說我自己可笑……那時聖人剛剛登基,朝局不穩、內外皆危。我害怕,有朝一日……叛軍打來。所以,這才偷偷挖了這條密道,想著萬一那天真來了,至少還能帶聖人逃走……無論怎樣,先留下一條命來!”
話罷,他便猛地用手捂住臉,全身不可抑製地顫抖起來。那是一種無聲的哀哭,壓抑得連呼吸都碎成了片,隻有肩頭的起伏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目。
李值雲不由得挺直了腰背,一雙明眸大睜,瞳孔中仿佛有什麼被驟然點燃。
她幾乎要被他所表現出來的深情打動了,心頭震動,如鐘磬長鳴。她低聲自語,仿佛問天,又仿佛問己:“難道這世間愛人者,竟都有此苦心?”
而此時,沈悅卻在一旁哈哈大笑。
李值雲轉頭看來,薛義寒的低泣聲也戛然而止。他目色凶狠,有如刀子一般剮向了沈悅,仿佛不滿自己的深情,遭到旁人的踐踏與恥笑。
“你笑什麼?!”
他驀地大喊一聲,聲如沉雷炸響,震得四周空氣都似凝了一瞬。
沈悅的笑聲轉小,兩旁的刑官則高高揚起了手中的鞭子,“大膽!再敢咆哮,休怪鐵鞭無情!”
薛義寒惱怒的瞥過眼去,目視前方,胸膛起起伏伏。
沈悅揚聲說道:“若本官不是男人,恐怕就要信了你這鬼話。本官以為,這是你早就想好的借口罷了。真實目的,若再不招,這新建的詔獄,可就要見第一滴血了。”
薛義寒嗤了一聲:“方才我所言,句句屬實,信與不信的,我無愧於心。”
他的眸中,帶著三分鄙夷,“沒有真正愛過一個人的,自然不信,簡直是雞同鴨講。自然了,這隻是通往崇仁坊那一條的用意。當時,那裡是塊空地,我原本已經落了地契,圈上圍牆,打算蓋一座我的小彆苑了。隻不過,梁王府要擴建,最後經過商議,讓給了他們。”
李值雲目色沉沉的看著他:“那另一條呢,用意是什麼?”
薛義寒的唇角突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那笑容中帶著幾分狡黠與危險,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泛出綠光,仿佛一頭潛伏在陰影深處,嗜血的餓狼,正悄無聲息地窺視著獵物。
聲音神秘而冰涼,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一般:“另一條,是殺人用的。”
聽到這話,所有人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屏息凝神,屋內氣氛頓時緊繃至極點。
李值雲把手一指,目光銳利如刀,厲聲追問:“殺什麼人?怎麼殺?速速從實招來!”
薛義寒卻是抖了抖他沾了蒲草的僧衣,給出一副蠻不在乎的模樣,甚至還悠閒地捋了捋衣袖,嘴角掛著一絲譏誚的笑意:“我薛義寒殺過的人,那可多了。”他加重語氣,眼中閃過一絲陰冷的光芒,“隻要為了陛下安心,我願與所有人作對,縱使是滔天罪孽,我也一肩承擔。”
李值雲狠拍椅子扶手,發出了一聲悶響,怒聲喝道:“本官問的是,你借助盧氏繡坊的密道,殺了何人!如何殺的!休要顧左右而言他!”
薛義寒輕咳了一聲,緩緩的轉了轉眼睛,仿佛在記憶的長河中細細打撈,目光飄忽不定。隨後,又是噗嗤一笑,笑聲裡帶著幾分詭異和自得,讓人不寒而栗。
“《毒繡秘錄》,你們聽過嗎?”
他睜著紅紅的眼睛,骨碌碌的掃視著眼前的幾個差官,就像一隻黑暗裡的夜梟,“這《毒繡秘錄》呢,隻在最頂尖的繡娘之間秘密傳播,並且是師承的關係。就好像那些江湖門派裡的宗主和繼承人一般,代代單傳,絕不輕易示人。裡頭記載的毒計,可是能教人死得無聲無息,連魂魄都無處可逃呢。”
李值雲點頭:“好,接著說下去。”
義寒卻是一攤手,混不吝地說道:“我都說了,隻能是師承傳播。我一不會拿針,二不懂繡法,這第三嘛,也沒有師父呀,哪懂什麼秘傳?你若叫我說出《毒繡秘錄》究竟什麼來曆、什麼內容,我怎麼可能清楚?”
他嘴角撇了撇,似笑非笑,“不過呢,那時候盧氏繡坊裡確實藏了個高人。她雖然不是坊主,名聲不顯,但手藝是實打實的親傳正宗,尤其是那些不能見光的部分……我隻知道彆人都喚她黑娘,至於真名實姓,至今我也不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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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到這裡,沈悅嘿了一聲,插嘴道:“我說光頭,你扯這些跟你有什麼關係?難道是想借檢舉彆人,給自己減罪?”他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譏諷和懷疑。
薛義寒隻是不耐煩地一擺手,“嗐,急什麼?這不正要說到關鍵處麼!”他語氣轉沉,“殺人滅口這種事,總不能回回都明火執仗地乾吧?一旦留下痕跡,查出來是禁衛所為,咱們陛下也是要臉麵的……”
他說著,又朝幾名差官斜睨幾眼,神態倨傲,仿佛嫌他們見識太淺,根本就是些生瓜膽子,不懂這等“臟活”的門道,更不如他了解聖人。
李值雲牽了牽腮,沉吟片刻,開口道:“你的意思是,你當年是替聖人執行密令,暗中處決某些人。而那位黑娘,就是你所用的殺手之一?”
薛義寒拍了下掌,臉上露出“你總算明白了”的神色,“對了!這才算是說到點子上。哎呀呀,非得我一點一點明示到這種程度。”
他瞟了瞟眼睛,突然死死盯住李值雲,發出一陣猖狂刺耳的大笑聲:“哈哈哈……沒錯,當年這些見不得光的臟活累活,全都是我薛義寒一手包辦。如今聖心不再,寵信已衰,就輪到你們來做這隻黑手套了——哈哈哈,真是天大的諷刺!”
他笑聲一收,目光驟然銳利,“今日我身陷囹圄,成了棄徒,可你們又怎知,你們不會步我的後塵?我的今日,不正是你們的明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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