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注意到李值雲麵頰上浮著兩團不尋常的紅暈,氣息也帶著些微輕喘,顯然是匆匆趕來。
“錢獄丞……”
李值雲聲音急促,她沒多寒暄,直接在錢宜對麵的凳子上坐下,抿了抿略微發乾的嘴唇,開門見山地問道:“當年你與我阿娘在同一間公務房共事時,可還記得,當時的翰林學士是否曾贈予過她什麼物件?就在景真二年,元月前後。”
她所說的“翰林學士”,是一官職,即翰林院的最高長官。
錢宜聞言,神情認真起來。
她垂下眼瞼仔細回想片刻,才低聲道:“景真二年……那時的翰林學士,年初是李豐泰李學士,他是宗室出身。但到了二月底,就被聖人罷黜了,接任的是房學士。”她頓了頓,麵露難色,“至於是否贈過您母親東西……這事過去十一年了,容我再仔細想想……”
見錢宜陷入沉思,李值雲又補充道:“並非什麼值錢的物件,大抵是些扇套、筆套、袖套或是桌布一類的小繡品。”
錢宜不自覺地搓了搓額頭,沉吟道:“這類小東西……平日確實不太起眼。司台您也知道,女子之間雖常議論胭脂水粉、衣飾佩戴,但尋常的一兩件繡品……恐怕很難讓人特意記住。”
李值雲默然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低聲道:“這倒也是……”
錢宜看著她略顯失落的的神色,不由得關切地問道:“您突然問起這個,是有什麼要緊事嗎?”
李值雲動了動唇,似乎斟酌了一下,才將方才薛義寒的部分口供說與了錢宜聽。
錢宜聽罷,眉頭緊緊鎖起,麵容凝重起來。她的目光變得悠遠而專注,似是在挖空心思,竭力翻檢著十一年前那些塵封的記憶碎片。
等了良久,都等不到她回話,李值雲又忙著問道:“那個李豐泰,後來如何了?”
錢宜道:“他被罷黜之時,翰林院中也是風言風語。”說道這裡,錢宜頓了一下,似乎是經過了掂量,這才將實情托出,“許翎偷偷跟我們說,李豐泰私通突厥,聖人已然容不得他了。不過他被罷黜之後,卻是逃過了一命,從此不再做官,隻在家享起了清福來。時下,好像在藍田呢。喔對了,這個許翎,目前仍在翰林院中。”
李值雲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細微而規律的輕響。
她的目光微微垂下,似在深思,又似在權衡。薛義寒的話語在她心中反複回響,如此說來,薛義寒的話當真有幾分可信。
她忽然想起阿娘林簌,或許在翰林院中留下了什麼遺物。於是立即動身前往翰林院,找許翎問個明白。
半個時辰後,李值雲已站在翰林院西廳之中。
時下的許翎,已經是翰林院的監察禦史。
聽完李值雲的來意,不禁失笑,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與感慨:“李司台,八年了啊。翰林院人員更替、案卷重整都不知經曆了多少回,如今要尋當時的舊物,談何容易?”
她稍作停頓,又繼續說道:“況且當年你母親故去後,幾位同僚不是已經把她們的遺物整理妥當,寄回燕京了嗎?至於一些用舊了的小物件,自然是該扔的扔,誰會特地保留至今呢?”
確實啊,八年了,宮門外的銅獅子都要生鏽,莫說是幾個繡品了。
李值雲無奈告辭,腳步沉重。
然而堪堪走出兩步,許翎又叫住了她,“且等等,許翎忽然拍了拍額頭,像是想起什麼要緊事般道:“我突然記起一樁小事——在放風箏那天,林簌借給我一方帕子。我用過之後,就隨後塞在了衣兜裡。後來,她過世了,有一日我整理衣裳,翻出了那方帕子。”
“畢竟是同僚,又是同一屆女舉出身,要說彼此之間沒有情意,那也是假話。”
“這方繡著墨竹的小帕子啊,繡工格外的好,那竹葉邊緣上,用的可是極細的銀線纏絲,針腳也奇特彆致,我還是頭一回見呢。”
“這一來呢是覺得好看,二來又覺得是故人之物。所以不忍丟棄,便隨手收在了一隻舊箱子裡頭,全當紀念了。後來搬了幾次家,竟也沒弄丟。”
“你若是要,我這就家去給你拿。”
李值雲狂喜,鄭重的謝過了許翎。
她跟著她回了家,在廂房裡頭翻翻找找,終於拖出了一隻塵封了的大箱子。
打開箱子,翻找片刻,取出一方泛黃的絲帕遞過來,“就是這塊,就是這塊。你阿娘啊,喜竹子,我記得清楚,就是她的東西!”
李值雲麵色激動的接過帕子,絲質的冰涼之中,仿佛留存著阿娘的體溫。
可是轉念一想,這興許是害死阿娘之物啊!
於是乎,麵頰上又不覺得閃出悲痛。
按捺著心情,仔細看去,墨竹的葉脈間果然藏著極細的暗紋,且針腳彆致。用指甲輕輕刮過,竟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澀感。
她心頭一跳,想起薛義寒的話。想來這帕子上的諸多關竅,皆是下毒者的有心安排啊。
她抬眼看向許翎,聲音微顫:“這帕子,你可曾經常使用?”
許翎搖頭:“就用過那一次,後來就一直放在箱子裡了,未再動過。怎麼,可是有什麼問題?”
李值雲用另一方帕子包了這方,小心翼翼折好後,收入袖中:“此事乾係重大,我需帶回冰台司查驗。許禦史,多謝你了。”
說罷,她拱手一禮,轉身快步離去,衣袂帶起的風卷起門簾,簌簌作響,似在訴說著八年前那段被掩埋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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