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獄裡油燈如豆,昏黃的光暈在牆壁上搖曳,映出了一塊又一塊的斑駁陰影,空氣中彌漫著黴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鐵腥氣。
長廊深邃,偶爾從遠處傳來鐵鏈拖曳的輕響,更添幾分陰森。
李值雲覆手而入,衣袍輕拂,腳步沉穩一聲一聲,在空曠的長廊中激起低沉回響,那聲音仿佛能穿透骨髓,震到了人的心上。
她的麵容冷峻,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掃視著四周的監牢與刑具。
“司台,您審哪個?”有獄卒躬身前來請示,聲音略帶顫抖,顯然對這位上司敬畏有加。
李值雲的眼睛瞟過前方的兩個監室,一個關押著李豐泰,一個關押著李艾。
此案若是無關阿娘,必要先審一審李艾。
誰叫此女興風作浪,“誘人”的緊呢——想起與她有關的傳言,李值雲愈發覺得有趣。
她冷笑一聲,道:“兩個本官都要親審,先審李豐泰。”
獄卒應聲,連忙打開了天字牢一號的囚門。
這個“天”字,特指的是天子,皇帝。能被關進天字號牢房,也屬於是貴賓了,但這裡的貴賓待遇,不過是稍顯乾淨的囚室和一張簡易桌案罷了。
此時的李豐泰盤坐在草席上,還問獄卒要了一壺熱茶,正悠閒地品著,仿佛身處自家庭院而非詔獄。
瞧見李值雲進來了,他眼中三分冷意三分不屑,還帶著四分特屬於宗室子弟的矜貴與倨傲。
他慢悠悠的咽下一口茶,噔的一聲將茶碗擲在簡易的木桌上,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他斜斜的抬起眼睛,嘴角勾起一絲弧度,問道:“這裡好像不是大理獄啊,你又是誰?”語氣輕佻,全然不將對方放在眼裡。
“是詔獄。”
李值雲冷聲回應,輕掀袍擺坐到椅上,身姿筆直,目光如鐵般堅硬,直直地打量著他。
那目光仿佛能剝開一切偽裝,直透心底。
堅硬如鐵的目光,直把李豐泰看的是渾身不自在。他皺起眉頭,很是不滿的說道:“你這樣看著我作甚?說吧,緣何抓我?”
此刻的他,已然被李值雲的氣勢,壓的心虛下來,聲音中帶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李值雲輕撣衣袖,以一副雲淡風輕的姿態說道:“既然你已身陷天字牢,心中想必早有計較。其一,景真二年私通突厥之罪,勾結外敵,禍亂朝廷;其二,多年來,借先帝遺詔要挾陛下之罪,欺君罔上,罪不容誅。”每個字都清晰有力,如同重錘擊打。
李豐泰噗嗤一笑,笑聲中帶著幾分蒼涼和釋然:“果然啊,這一天,還是來了……我早知道會有今日。”
他搖搖頭,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但很快又恢複了倨傲。
李值雲提起眉尾,眼神更冷:“難道,你不怕?”
聲音是低沉的,帶著威脅的意味,仿佛在試探對方的底線。
李豐泰慢條斯理地拍了拍他那件繡著暗紋的華貴衣袍,將沾在袖口的一根細蒲草輕輕拂去,嘴角似笑非笑地揚起。
“若說不怕,那自然是假話。今日原本還想著,參加完公主的婚宴,便去瓦肆之中聽曲賞戲,逍遙一番。人生苦短,誰不願多享幾分歡樂?”
他語氣微頓,眼底掠過一絲陰翳,“可若說怕……嗬嗬,其實早在十年前就已經怕過了。能多活這十年,已是天恩隆厚了。”
李值雲聞言淺淡一笑,眼神中卻毫無暖意,諷謔道:“李學士被困在藍田封地,看來這田園鄉野,果然是思考人生的絕佳之地。李學士如今,倒真有一番超然物外、了無牽掛的灑脫之態。”
“李學士”這三個字一出,李豐泰不由得心頭一震。
多少年過去了,自打離開翰林院、削職為民,就再也沒有人這樣稱呼過他。連他自己,也幾乎要將這個名號忘乾淨了。
他抬起眼,仔仔細細地打量起眼前這位神色清冷的女子,心底暗流湧動:她為何突然提起“李學士”?是隨口一言,還是彆有深意?
而李值雲卻已移開目光,掃了一眼旁邊正伏案疾書、實時記錄口供的書吏,隨即轉回視線,直直逼視李豐泰,聲音陡然轉厲:“閒話少敘。你且將當年私通突厥的作案經過及其中的圖謀,一一從實招來!”
李豐泰從鼻中沉沉呼出一口氣,顯得有些不耐煩,“這些陳年舊事,當年不是早已說過一遍了嗎?舊卷宗呢?你們就沒有存檔?”
李值雲怒目而視,手掌拍在椅子扶手上發出清脆一響:“現在,是本官在問話!”
李豐泰擺了擺手,語氣終於軟了下來,“好好好,我說便是。”
他心中煩悶,又仰頭灌下一口茶,這才將眼神投向虛空,仿佛跌入了十年前的回憶之中。
“景真元年,初春,翰林院來了兩位突厥文臣。彼時我身為翰林學士,負責接待他們。”
“他們自稱仰慕漢人文采,之後便時常與我書信往來。”
“起初不過是切磋學問。後來交流日深,我與其中一位名叫思摩的文臣,竟漸漸生出知己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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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他又至京城,約我私下相見。”
“本以為隻是知己小聚,誰知他一見麵,竟引出了突厥小王爺。”
“起初,我自然心生警惕,極是不快。可就在那場會麵中,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既然他們想以我為棋,借我滲透朝堂,那我為何不能反將其計,也將他們當作我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