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寬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溫暖的光斑。
窗外是東北大區特有的粗獷城市景象,車流如織,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喧囂活力,與昨日密林中那死寂的焦坑恍如隔世。
室內暖氣充足,驅散了深秋的寒意。高廉被緊急送去醫療部處理他那條慘不忍睹的手臂,此刻房間內隻剩下林深和柳生愛子兩人。
林深隨意地靠坐在一張寬大的皮質沙發上,姿態放鬆。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休閒裝,手中捧著一杯冒著嫋嫋熱氣的清茶,氤氳的水汽柔和了他過於銳利的輪廓,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個氣質出眾的尋常訪客。
然而,那雙平靜注視著對麵少女的眼眸深處,卻沉澱著一種洞察一切的深邃,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視靈魂的重量。
柳生愛子坐在他對麵的一張硬木椅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並攏的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顯然經過簡單的梳洗,墨色的長發柔順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換上了一套素雅的米白色針織衫和深色長褲,褪去了昨日的狼狽,卻依舊難掩那份長途跋涉、心力交瘁的疲憊。
她的臉色依舊帶著一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雙眸子,卻比昨日在密林中追逐時更加明亮,也更加........沉重。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牆上掛鐘指針走動的“滴答”聲,以及茶水偶爾被林深輕啜時發出的細微聲響。這份安靜,對於柳生愛子而言,卻如同無形的壓力,擠壓著她的呼吸,讓每一次心跳都清晰可聞。她知道,是時候了。
她跨越山海,掙脫束縛,不顧一切地追到這裡,就是為了此刻。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要汲取所有的勇氣。抬起頭,目光迎上林深那平靜得近乎淡漠的視線。
“林先生,”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努力保持著清晰的發音,用詞正式而恭敬,“我........我需要您的幫助。”
林深放下茶杯,瓷器與玻璃茶幾碰撞發出清脆的輕響。他沒有催促,隻是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那雙眼睛,如同幽深的古井,不起波瀾,卻清晰地倒映出愛子此刻強裝鎮定的模樣。
愛子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料。她知道,接下來的話,將決定柳生家未來的命運,也將決定她自己的命運。
“我請求您........幫助柳生一族,”她的聲音略微提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祛除........祛除我們血脈中延續了數百年的詛咒。”
“詛咒?”林深眉梢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語氣帶著一絲探究的興味,仿佛聽到了一個有趣的課題,“說說看。”
他並未質疑詛咒的真實性,昨日蛭丸那凝聚了數百年怨念的邪異,本身就是超自然力量存在的明證。
“是的,詛咒。”愛子眼中閃過一絲痛苦和深深的無力感,“這是我們柳生一族的畢生宿命,如同跗骨之蛆,代代相傳。”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如何向這位擁有神罰之力的存在描述那無形卻沉重的枷鎖。
“它並非簡單的疾病或厄運。它........會扭曲。”愛子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恐懼,“扭曲持有者之心智,放大內心的陰暗與偏執。先祖柳生宗嚴大人晚年性情大變,狂悖嗜殺,最終在癲狂中自戕........柳生十兵衛大人,驚才絕豔,卻英年早逝,死狀詭譎,周身血脈呈現不祥的青黑色........近代族人,無論多麼驚才絕豔的劍士,最終都難逃心智迷失、或身染怪疾、痛苦早夭的結局........它如同無形的毒藤,纏繞著每一個流淌著柳生血脈的人的靈魂,最終將其拖入深淵。”
她抬起手,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心口,仿佛能感受到那蟄伏在血脈深處的冰冷惡意:“它會在特定的時刻被誘發,如同定時炸彈。有時是接觸到強烈的怨念或邪物,有時是情緒的巨大波動........一旦爆發,輕則精神錯亂、力量失控,重則........如同被惡鬼附身,六親不認,最終在瘋狂中自我毀滅,並可能波及無辜。”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顯然親眼目睹過詛咒發作的慘狀。
林深靜靜地聽著,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沙發扶手。
他並未表現出驚訝或同情,隻是如同一個冷靜的觀察者,評估著信息的價值。柳生家的詛咒,聽起來像是一種強大怨念或邪術通過血脈傳承的汙染,與蛭丸的怨念同源或相互激發,這解釋了她為何對蛭丸的徹底毀滅反應如此劇烈。
“石川家族........”愛子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失望和怨懟,“他們世代守護蛭丸,也世代承諾,會幫助柳生家解除這詛咒。他們說,隻要守護好蛭丸,研究其力量,終有一天能找到根除詛咒的方法。”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澀而諷刺的弧度:“可是,林先生,您看到了。數百年過去了!石川家守護了什麼?他們守住了蛭丸,卻讓那妖刀的邪念愈發壯大!他們所謂的‘研究’,除了帶來更多的犧牲和痛苦,可曾真正觸碰到詛咒的核心?可曾給柳生家帶來一絲一毫的希望曙光?”
她的聲音激動起來,帶著積壓已久的憤懣:“沒有!一點都沒有!石川信前輩的執著,石川堅的........所謂守護........”
提到未婚夫的名字時,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被束縛的無奈,也有對其立場的失望,“在他們身上,我看到的隻有對過去的執念,對‘職責’的固守,以及對那柄邪刀近乎病態的........占有欲!他們被蛭丸本身困住了!他們的目光從未真正投向柳生家血脈深處流淌的痛苦!他們的承諾,不過是鏡花水月,是延續了數百年的........謊言!”
愛子猛地站起身,因為激動和虛弱,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但她很快穩住,目光灼灼地逼視著林深,那眼神中的絕望已被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然所取代:
“所以,在目睹了您那淨化一切邪祟、湮滅所有不祥的‘神之裁決’之後,我明白了!石川家的路,是死路!是看不到儘頭的黑暗!而您........”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林深先生!您掌握的力量,是真正的破曉之光!是能夠斬斷這糾纏了柳生家數百年的、如同毒瘤般的詛咒的........唯一希望!我彆無選擇!我隻能來求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