瀏陽王挑眉,感覺正中下懷:“今年宮裡新進了一種火龍戲,據說比這花燈要奪目耀眼百倍,剛好聖上特準元宵節在宮中表演,你可有興趣?”
“火龍戲縱使再好,規矩多了又如何能開懷?臣女反覺不及那市井彩燈來得逍遙自在。”
沒想到對方竟這麼快回絕了自己的提議,瀏陽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可轉而想了想,微笑卻又重新浮上了臉頰,就連他自己都未察覺。
“原來你這麼不喜歡皇宮啊?”他戲謔道:“可你以後終歸是要入宮的,這麼抵觸可如何是好?”
這話既像歎氣,又像提醒,讓本就有些懊惱的圖恥蓮不覺地皺起了眉頭,她應付道:“不勞殿下費心,話說您可還有事?無事臣女便告退了!”說完作勢要走,瀏陽王見狀連忙去捉她的腕子。
她回頭,手腕上的壓力讓她有些吃驚,可對方的眼神卻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
“一提到入宮就要逃,姑娘這是做給本王看的?”他不顧她努力掙脫的手,依舊緊緊攥著,眼神玩味,“若是本王說要請你去、陪你去,你肯給幾分薄麵嗎?”
“殿下,這又是什麼道理?”圖恥蓮不禁苦笑,“臣女不想去,和是不是殿下邀請有何關係?”
向來高冷不喜俗事的瀏陽王,向來不與皇宮親近的三皇子,怎麼偏偏要請她入宮去看火龍戲?
他葫蘆裡賣的究竟是什麼藥?
“看在本王幫過你的份上,總該有關係了吧?”
“可是,不過是火龍戲而已,何必偏要臣女一道去?”她真的想不通,這種小事用得著搬出年糕宴的人情來要挾嗎?
正納悶時,瀏陽王卻鬆開了手緩緩站起身,細眼凝視她,語氣不容反駁地說:“明晚將軍府合宴後,本王會派馬車候在門口。”
“可是臣女不想去……”好不容易從那壓抑的環境中逃離出來,難不成又要回去?她怎麼肯。
對方依舊淡然道:“姑娘不想去是因為宮裡煩悶事多,可有本王在,姑娘有何擔心?誰又敢為難你?”
“可六殿下呢?臣女這樣貿然入宮,殿下知道嗎?”莫名地想起那道身影,她心有疑慮,更覺不妥,“臣女畢竟是聖上親指的皇子妃,就這樣應了三殿下的邀請,怕是對六殿下無以交代。”
“這些事本王自有安排,姑娘到了便知。”瀏陽王無意多說,隻是又重複了一次明日要來接她的事,便起身走了。
快到晚膳時,圖阿勇終於回府了。可他一回來便臥在了書房裡,下人們怎麼叫也不肯出來,儼然一副愁容,令全家皆擔憂不已。
大夫人屏退了其他人,端了兩碗肉絲粥輕輕推門進了書房,見燭火下團團一抹影子罩在他臉上,連忙上前問去。
“老爺今日可是遇到什麼煩心事?”
圖阿勇也不抬頭,隻是撂下手裡的本子,又提手挑了挑燭心,方道:“良齊國舊主薨了,原太子在攻城混戰中失蹤,挾持舊主的藩王便順勢奪位,改立了新朝。”
“竟有這麼大的事?”大夫人手裡一抖,連忙放下食盤,“那聖上怎麼說?莫不是又要打仗?”
圖阿勇沉沉地搖了搖頭,聲音疲憊:“聖上許是年紀大了,過了方剛的歲數,既厭倦了兵戎,又見那新主派人送來信箋和禮物,道春分後將來朝拜謁,便默許了這場篡位,按下不再提了。”
“此事也周旋了許久吧?”大夫人垂眸回憶,自入冬以來便頻頻聽人議論到北方小國朝局動蕩、紛爭不休,那事還很擔心會牽連了大武、牽連了將軍府,畢竟若真打起仗來,夫君和將軍府必定首當其衝,彆無所選。
尤其是春節前夕,聽聞良齊太子圍城救父與敵手僵持了整整廿月,念及其孝,實為感懷。可如今,大局已定,隻道蒼天變數難測,可慶幸的便唯獨府中老爺不必持兵去北方作戰罷了。
婦人之仁,如此爾爾。
“可不戰未必是好事。那新主名曰謙生,謀位前僅為良齊一小藩之王,與人恭謹有禮,從不顯露異心,可誰知愈是如此之人,發起狠來愈是讓人無以防備,謀略之甚遠,手段之很絕,簡直令人瞠目!這等臥薪嘗膽之人,野心豈會是那彈丸的良齊之地承得下的?”
“老爺的意思是這良齊新主也覬覦著大武不成?”大夫人駭得忙用手撫住胸口,驚詫問道。
“聖上說那新主謙生不敢進犯,可為夫卻覺得那謙生就是個巨大的隱患!”說到這裡,圖阿勇布滿血絲的雙眼更渾濁了幾分,“隻可惜過了這個機會,以後怕是再難斬草除根。聖上悲憫,隻盼上天護佑大武,切莫順了那良齊小賊的心意。”
多少年來,這位將軍對於局勢的判斷一直都深遠而準確,現如今,廉頗老矣,聖上享樂太平之心難以勸諫,普世升平,佳節團聚,可太平盛世的背後卻是自家夫君惆悵孤注的背影。大夫人心裡憐惜不已,溫柔地撫上圖阿勇的肩膀,目光如水,溫聲勸道:“老爺切莫為此事累壞了身子,大武得天庇佑,國勢正強,十個良齊也未必是敵手。吾等隻管過好自己的日子,不要再殫精竭慮便是。”
說罷將一旁還未涼透的肉絲粥移到他麵前,絲絲香氣撲鼻,淳而不膩。
“明日便是十五,今年府裡的孩子們怕是最後一次聚在咱們身邊,待明年個個出了閣,老爺便隻能守著妾身和兩個妹妹了。您且擺出個笑臉,莫要讓孩子們擔心才好。”
圖阿勇眯了眯眼,反握了自己肩上的手,眉心緊縮,吞氣唉唉。
“明年,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