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
今年的雲城格外熱。
暮色照進客廳時,周緹端出剛烤製的一盤蔓越莓餅乾放到茶幾上。
全身鏡裡,珍珠白的居家服柔軟垂順,襯得她眉眼越發穠麗。
周緹擦了擦手,不緊不慢地接聽響了有十幾秒的視頻通話。
不同於這邊的暮色,那邊夜色濃重,最先入眼的是能俯瞰整座曼哈頓夜景的落地窗。
下一秒,屏幕裡跳出一張放大的儒雅俊臉。
葉惟征穿著和辦公室風格很是不符的老頭衫,臉上帶著疲憊和哀怨,“老婆,你上個月到底積壓了多少工作啊,我都快被文件活埋了。”
“彆裝得那麼可憐,你上午才到能簽幾份文件。”周緹明豔的眉眼間添了一絲無語,“再說了,還不是你上上月拖拖拉拉……”
說到一半,耳尖動了動,果然,門口響起開鎖的聲音,“桃桃回來了。”
葉惟征迅速反方向滑著座椅,背景瞬間變成了一麵偌大的白牆。
“媽!我回來啦!”
大學暑假的第一天,葉晗桃作為高中三年的班長,組織同學們出來玩,大清早出門,快吃晚飯才回來。
進家門時,她額頭還沁著薄汗,“哎?是爸打視頻回來嗎?”
“桃桃!和同學們出去玩了什麼啊?”
“在電玩城玩到中午,下午唱K。”
葉晗桃瞧見桌上的蔓越莓餅乾,撿起一塊先送到周緹嘴邊。
等周緹張嘴吃了,趕緊又撿起一塊自己吃,這才活過來一般,“中午在未來城四樓吃的,不是澀就是腥,我都沒吃飽。”
葉晗桃每次在網上看見網友們吐槽學校食堂難吃都很慶幸,自己小學初中高中乃至大學的食堂,口味都遠超外麵的大多數飯店。
當然,她能吃得起的飯店也不是很貴的飯店,但是人均五六十的飯店比不上學校食堂十幾塊一份飯的口味,本身就很失敗了!
聽到葉晗桃的抱怨,周緹和葉惟征對視一眼,沒有說話,葉惟征還趁著女兒沒注意時,用嘴型和周緹無聲說:“像、你。”
周緹很自豪。
親手養大的寶貝像自己才對,味蕾對食材和味道苛求而已,自家又不是養不起,順便再養整個學校的食堂唄。
葉晗桃捧著裝餅乾的盤子坐在沙發上,連續吃了幾塊,“爸,你什麼時候能回來啊?為什麼賣房子還得出差呢?”
出差不說,關鍵是特彆頻繁,一個月一次,有時候兩三天有時候七八天。
“你這話講的,你爸賣房子也很有追求,未來爭取當上地區經理。”葉惟征打量著女兒的神色狀態,見縫插針道,“這次呢,爸爸陪老板參加南市的房展會,說不定下個月就能升——”
“嘶。”葉晗桃忽然皺了皺眉,一邊揉著泛疼的膝蓋關節,一邊配合葉爸爸問道,“下個月能怎麼樣呀?”
葉惟征哪裡顧得上再升不升的,驚得整個人都站起來了,坐在桃桃旁邊的周緹更是麵色緊繃,“桃桃,你不舒服嗎?”
葉晗桃沒想到自家爸媽反應這麼大,十九年裡,她身體狀況一直挺亞健康的,“就是這兩天關節有點疼,應該是期末複習累到了。”
“隻有關節嗎?”周緹輕按住女兒的肩膀,上下打量了幾遍,聲線繃得很緊,“頭疼不疼?心臟疼不疼?”
屏幕裡的葉惟征湊近,恨不能隔著網線跨過大洋彼岸回到家裡,急聲詢問:“桃桃,告訴爸爸,你有沒有頭暈惡心的症狀?”
葉晗桃被二人如臨大敵的表現驚到了。
“沒有!都沒有!”葉晗桃感覺氣氛太過凝重,彎著嘴角笑起來,兩頰的酒窩深了些,像盛著融化的蜜糖,“哎呀,我上個月不是剛做了全身體檢嘛,沒什麼大問題。”
葉惟征笑不出來。
“可能最近天熱,在宿舍吹空調著涼了。”好在有過兩次經驗,周緹很快冷靜下來,手心不自覺覆在葉晗桃的膝蓋上,動作很輕,“我拿藥酒給你揉揉關節,過兩天我們找姨姥姥針灸。”
葉晗桃一聽,眉眼彎彎,“好。”
自家用的艾條,藥酒就是姨姥姥整天琢磨搭配的。
平日裡姨姥姥會在家幫認識的朋友和親戚針灸、艾灸,她隔段時間就被媽媽帶著去姨姥姥家裡號脈。
葉惟征又想說什麼,沒開口先被周緹用眼神製止了。
“我上午接到初中同學的電話。”葉晗桃不想爸媽過於擔心,便一臉輕鬆地轉移話題道,“不知道你們倆有沒有印象,叫廖珈悅,前段時間播出的《霜華緣》的女主角。”
周緹正好拿著藥酒過來,往掌心倒了點,淡苦的草藥香在客廳裡彌漫開,她一邊挽起女兒的褲腿,一邊回答道,“你初二那年的前桌吧,下學期轉學了。”
葉晗桃點頭,“她說想邀請我參加一檔同學綜藝,報酬有這個數。”伸出五個手指頭,“錄製兩個月,五萬塊呢。”
周緹揉關節的手頓了頓,不著痕跡地看了眼屏幕裡的葉惟征,二人同時想起當年大師離開前說的話,難道這就是大師口中的契機?
“桃桃,你答應了嗎?”
“沒答應。”
“你上個月看哪個綜藝不還說真羨慕他們能免費旅遊?”
“咱家上周末也有去林市免費旅遊呀。”葉晗桃笑盈盈道,“全靠老媽手氣絕佳!”
上周五,她正在學校複習呢,突然接到媽媽打來的電話,說公司團建抽到了家庭周末免費遊,和爸媽老哥在林市開開心心玩了兩天才回學校。
葉惟征低笑了聲。
周緹下意識抬手摸鼻子,快碰到前,鼻尖嗅到了一絲絲藥酒味,是方才揉膝蓋染上的。
手指頓了幾秒,她若無其事地將手放下,繼續輕輕揉摁著桃桃的膝蓋。
葉晗桃閒不住,也倒了點兒藥酒揉右腿的膝蓋,“我們倆隻當了一學期的同學,話也沒說上幾句,現在都過去四五年了。”
這幾年裡,兩個人沒見過麵,網上也沒聯係過。
“作為同學,我們在鏡頭前不熟,肯定很尷尬。”
她是素人還好,廖珈悅是明星,說不定會被黑粉怎麼放大和議論。
聞言,周緹和葉惟征暫時壓下了關於契機的猜測,“藥酒擦得差不多了,先彆將褲腿放下,回床上躺一會兒,晚點喊你吃飯。”
“嗯嗯。”葉晗桃應下後,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爸,你沒回答哪天回來呢。”
葉惟征思索幾秒,“最晚後天。”
他也不是必須來國外坐鎮,主要目的是明天去研究所看看他們說的關於桃桃基因病研究有了的進展。
總不能全靠偽裝社畜來拖延,總有到頭的一天。
一家三口在客廳聊了幾句,葉晗桃才被周緹催著回臥室休息,
直到臥室門關上,周緹的笑容淡下來,起身走到陽台,微風吹散了花架上月季花的花瓣,香味氤氳在周圍。
“這次要再找個借口搬家。”
“借口……我繼續投資失敗吧。”葉惟征很清楚自己在女兒心裡早留下了不善於投資的印象,“咱們倆工作降職的事也得準備妥帖了,桃桃大學念的法律,彆露出馬腳。”
他看著傍晚餘暉下的妻子,溫聲道:“親愛的,不要太擔心,我們再搬到更差的小區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