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多,嘴也多。”
他聲音不高,卻壓住了廳裡的嘈雜。
土匪們安靜下來,都望向他。
“贛江這條水路,快被咱們走絕了。”
眾人麵麵相覷。
自打黑石灘劫了秦家船隊,各家商號都成了驚弓之鳥。
最近幾次出手,連根毛都沒撈著。
要不是有這些流民當炮灰,寨子早傷筋動骨了。
“如今那些肥羊,”張揚冷笑,“一出窩就是十幾條船抱團,護衛比水手還多!刀槍都擦得鋥亮!”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下山龍和幾個頭目。
“死守這條江……”他搖頭,“沒奔頭了。”
下山龍眯起眼,身子往前傾:
“那你說,奔哪?”
張揚也往前湊了湊。
火光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
“江西道,如今是個漏底的破口袋!官軍忙著剿匪,流民漫山遍野,亂成一鍋粥!”
幾個小頭目呼吸粗重起來。
“與其在水裡跟這些紮手的肥羊死磕,”張揚的聲音帶著蠱惑。
“不如蹚進江西道這渾水!山多,林子密,拉起人馬容易得很!”
“做大做強了,說不定官府還得給咱們發官衣穿!”
下山龍沒吭聲。
粗糲的手指一下下敲著椅子扶手。
木頭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廳裡靜得隻剩下火把的劈啪。
過了半晌,下山龍才猛地一拍大腿!
虎皮椅跟著一顫。
“乾了!”
“好!”
“聽龍哥的!”
“去江西道乾票大的!”
土匪們舉著酒碗嚎叫起來,濁酒潑了一地。
張揚垂下眼皮。
端起酒碗遮住嘴角。
一絲冰冷的弧度轉瞬即逝。
“不過,”下山龍的聲音蓋過喧鬨,“臨走,得弄筆厚實的盤纏!”
張揚抬眼:
“大哥的意思是?”
下山龍咧嘴,黃牙被火光照得發亮。
“金寧府邊上,金佛寺!”
他眼中射出貪婪的光。
“香火旺得淌油!那些磕頭的善男信女,捐起銀子來可比商隊痛快多了!”
張揚心頭一跳。
金佛寺?
光頭頭目已經興奮地嚷嚷起來:
“對!搶他娘的!佛像都給他刮層金粉下來!”
群匪哄然應和。
“搶!”
“燒香?老子送他們去見真佛!”
張揚看著一張張被貪婪扭曲的臉,終究把話咽了回去。
次日清晨。
濃霧鎖死了江麵。
白茫茫一片,幾步外就看不清人影。
秋水泊水寨深處,猛地躥起幾股黑煙!
“燒!給老子燒乾淨!”
下山龍站在高處的礁石上嘶吼。
破鑼嗓子穿透濃霧。
“一根毛也彆給官府的狗留下!”
土匪們背著鼓鼓囊囊的包袱,拖拽著哭哭啼啼的女人孩子。
亂哄哄地湧向灘塗。
火舌貪婪地舔舐著窩棚。
蘆葦席、爛木板在烈焰中扭曲、爆裂。
濃煙翻滾,遮蔽了半邊灰蒙蒙的天。
張揚清點著亂糟糟的人群。
目光掃過那七個擠在一起的新人。
他們驚恐地看著化為火海的家當,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走!”下山龍大手一揮,像劈開濃霧。
黑壓壓的人群蠕動起來。
像一股裹挾著泥沙的汙濁洪流。
徹底離開了濕冷的灘塗。
朝著金寧府的方向緩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