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然劃掉那草稿紙上的三個標題,墨團汙了半張紙。
重新蘸了蘸墨水,顧銘寫下四字:
“一條鞭法!”
以租庸調為骨,化繁為簡,賦役折銀,官收官解。
思路如開閘洪水奔湧而出。
他埋首疾書,將前世張居正的方略小心拆解,裹上本朝衣冠。
“此法,合田賦、徭役、雜征諸項為一,概以銀兩折納。”
“計畝征銀,以銀代役,使民得免車馬勞頓之苦;官收官解,減除胥吏層層克剝之弊。”
“此法行,則賦役清明,吏治稍肅,民稍得喘息,國庫亦漸充盈。”
筆走龍蛇,策論終了,日頭已西斜。
顧銘展開律法卷,開始仔細閱讀三道大題。
“灶戶王五私煎餘鹽三百斤,藏於鹽場灶房。其姻親趙六(漕運軍丁)以漕船夾帶私鹽,運至金寧。“
“牙行錢七偽造“官鹽引票”,將鹽售予米商孫八。孫八又將鹽摻入官鹽鋪售賣。案發後,王五稱所煎為“災年救命鹽”,趙六稱“受百戶脅迫”,錢七稱“引票係從縣衙書吏購得”。
顧銘眉頭瞬間皺起,腦海中思緒飛快轉動。
片刻之後,提筆寫下:
“王五罪不赦:鹽法不論動機,私煎即絞。唯災年可請“恤刑”,減等為流三千裡。”
“趙六若證受脅迫,依《問刑條例》“被迫脅從者減等”,但漕運夾帶屬重罪,仍充軍邊衛。”
“錢七偽造引票,雖未行用,但已構成“詐為官文書”未遂,比照既遂減一等,杖一百、流三千裡。”
接下來兩道題,亦是無比刁鑽,涉及刑名、罪行眾多,彎彎繞繞。
三題做完,暮色沉沉。
貢院燈火次第亮起。
顧銘擱筆,望向狹窗外,天已黑透。
窗外梆子響過三更。
顧銘吹熄油燈,和衣蜷在板鋪上。
胸骨下的舊傷,在寒夜裡隱隱作癢。
晨鼓初響,寒氣鑽入號舍縫隙。
顧銘睜開眼,搓了搓凍僵的手指。
皂靴踏地聲由遠及近。
“今日試題——”
小吏嗓音嘶啞,將三卷黃紙拍在桌角。
顧銘展開首卷。
“賦題:以草木為題,托物言誌。”
他眉頭微動,這確實符合考官出題的特性。
昨日論賦役積弊,今日忽轉風雅。
也算得上是勞逸結合了。
顧銘指尖撫過粗糙紙麵。
腦海裡開始回憶前世印象中學過的文賦。
他自己現在的水平也不低,但鄉試當前,還是求穩為好。
很快,顧銘就選中了這次的答案。
袁枚的《秋蘭賦》。
如果不是有秦明月的【過目不忘】,他還想不起這麼冷門的文賦呢。
顧銘蘸飽墨,筆鋒落紙如刃:
“秋林空兮百草逝,若有香兮林中至。既蕭曼以襲裾,複氤氳而繞鼻。”
“雖脈脈兮遙聞,覺熏熏然獨異......可以配鬆柏,可以盟金石。”
寫完文賦後,顧銘展開第二卷。
“詩詞:節氣。”
看到這道題,顧銘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這可供他選擇的題目也太多了。
思索片刻,顧銘選擇了辛棄疾的《青玉案·元夕》。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反複默誦了兩遍後,顧銘才打開禮法試卷。
這也是鄉試筆試的最後一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