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魚刺,紮得有些深,或許開始是不深,遭灌了醋湯,咽了粽子才紮得深了,總之是鬨得進了醫院才取出來。
郭時吐出兩口帶血的痰,靠在病床上由蓮太太捧著痰盂照顧,蓮太太一向會照顧人,大概是當過女傭的緣故,舉手投足有種大戶小姐沒有的“從善如流”。
幾個兒女和晚來的女婿守在邊上,瞧不出真心還是假意,倒是擠得熱鬨,暗自飛眉弄眼,像是畫了臉譜的伶人戲子,等著上台子耍槍挽花做戲。
郭吝一直留意那口搪瓷痰盂,主動上前接過手,瞥清裡頭的血痰,不由得一顫。
那麼小的魚刺,能卡出這麼多血?
醫護人員在跟琴太太交代注意事項,她有意無意瞥著那頭,倒不是吃味丈夫跟二房情深意篤,是真怕因她夾的一筷子魚肉鬨出人命。
郭家不是近些年才轉運翻身的生意人家。
從舊朝廷起,做了百來年的生意,什麼都在變,有一條從祖上傳下來的鐵律家規永遠不會變,凡是非壽終正寢的當家人,名下所有財產一律捐贈給政府惠澤當地老百姓。
要因為她夾的一筷子魚肉,害死了丈夫,家裡那些產業都要便宜交給外人。
她守寡似的守在郭家這麼多年,當了大半輩子名副其實的郭太太,圖的不就是那份家業嗎?
難不成是圖一個一分為二的郭太太頭銜?
她打心底不稀罕。
琴太太是這樣想的,目光在床頭床尾踱來踱去,他好像又老了些,滿頭白發也不肯染黑,年輕時候,郭時是各大舞場上最儒雅的紳士,一身南法手工洋裝,戴頂遮陽寬沿帽,瀟灑得不得了,老了怎麼是這副憔悴麵孔?
早知道他老了是這副尊容,二十年前就該不顧家裡反對同他登報離婚。
“喉嚨管有輕微劃傷,吃兩天清淡飲食,忌一下葷腥,三四天就能好,要實在不放心,明早可以去放射科拍張片子。”
醫護人員交待清楚走了出去,郭吝跟著後頭,去找了某科室主任醫師,她鬼鬼祟祟的行動,全被阿斌看在眼裡,他跟上她,聽到她跟人談話。
窺破她敢卸他職的底氣。
“吐血不是受病情影響,也不是藥物副作用,病人是癌症中期,調整保持好心態,再活七八年完全沒問題…”
郭吝一手把持家裡產業,少不了有內鬼向她投誠,那些人指望將來她接班後,當上一等一的功臣。
作為家裡唯一知道父親患癌的人,郭吝多了先機,再不肯如長輩意願找個男人把自己嫁出去。
連暹羅那邊給她介紹的對象,她都全搞砸了,為此,還得罪了舅舅舅媽,她得想儘辦法留在家裡熬到接班的那一天。
哪怕是當個遭親戚朋友議論的老處女。
阿斌清楚家裡要是沒了父親,他就徹底失了勝算,畢竟父親活著的時候,賤人都能隨時卸他的職位,真到了那個時刻,大房不必說,肯定會分走大半家產,他們這一房,分不分得到,又能分多少,都是個未知數。
二姐郭斕有家珠寶鐘表行,手裡寬裕,嫁的丈夫是鐘表世家的公子。
家姐郭雯有間個人律所,姐夫是她律所的事務律師。
同他差不多大的郭齋一樣是幫家裡做工,他是藥物研究所的科研項目主管,因如今還沒結婚成家,手裡沒有私人產業,等他結了婚,憑琴太太的娘家,定然虧待不了他。
他有什麼?
舅舅家開一間乾雜貨鋪子,閒的時候送他幾條出海釣的石斑魚,能起什麼作用?因生得晚了幾年,他沒趕在老爺子過世前成人,真就是一步晚步步晚。
白白錯失了大把機會。
他母親蓮太太是難指望上的,生怕有人說她貪圖郭家富貴,靠下作手段上位,為了行得端坐的正,愣是不吹枕邊風。
十年如一日的勸父親多關愛琴太太生的兒女。
私底下還教他們姐弟不要跟大房爭搶。
蓮太太進門的不體麵,是在大房琴太太生下二小姐郭斕坐月子的時候,悄悄大了肚子,有了女兒郭雯。
她深知這對一個女人的打擊有多沉重,妄想埋沒個人存在降低對她的傷害。
可他們的故事,早已落幕,她來得遲了,隻瞧見強爭一口氣來維持體麵的年輕夫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