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北公盤,解石區。
空氣灼熱粘稠,混合著石粉、汗水和一種名為“貪婪”的氣息。巨大的棚頂下,數十台解石機同時轟鳴,切割輪與堅硬原石摩擦,發出刺耳尖嘯,濺起一蓬蓬石屑與水霧。每一台機器周圍都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眼神熾熱,呼吸粗重,死死盯著那緩緩被剖開的石頭,仿佛在等待命運的宣判。
歡呼與歎息此起彼伏,有人因一刀暴漲而癲狂嘶吼,有人因一刀切垮而麵如死灰。這裡是人性的放大鏡,是財富與絕望交織的修羅場。
樓望和選定的那台解石機,原本圍觀者寥寥。畢竟,他拍下的這塊編號B731的原石,表現實在太差:皮殼粗糙暗淡,毫無鬆花蟒帶跡象,形如普通河灘卵石,在行家眼裡,屬於標準的“蒙頭廢料”,賭性極低,幾乎注定賠錢。能吸引來的,多半是看熱鬨的新手,或是等著撿漏切垮後廢料的人。
“小子,現在反悔還來得及。”萬玉堂的少東家萬鵬,不知何時又湊了過來,雙手抱胸,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誚,“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解這塊破石頭,萬一啥也沒有,你們樓家的臉,可就真被你丟到緬北來了。”他身後跟著的幾個跟班發出哄笑聲。
周圍一些人也低聲議論起來。
“樓家這小子,是不是瘋了?花八十萬買這麼個玩意兒?”
“初生牛犢不怕虎唄,估計是想搏個名聲,可惜選錯了石頭。”
“看著吧,一會兒切垮了,有他哭的時候。”
樓父站在兒子身邊,麵色沉靜,手心卻微微沁出冷汗。他不是不相信兒子,隻是這賭石一行,變數太大,經驗老到的老師傅都有走眼的時候,何況望和……那塊石頭,他看著也確實心裡沒底。
樓望和仿佛沒有聽到周圍的嘈雜與質疑。他的目光專注地落在原石上,右手輕輕覆在粗糙的皮殼表麵,指尖傳來冰涼堅硬的觸感。在外人看來,他是在做最後的觀察和祈禱。
唯有他自己知道,在他指尖觸碰石皮的瞬間,眼底最深處,一抹極淡、幾乎無法察覺的金色流光悄然閃過。
“透玉瞳”,開!
視線仿佛穿透了致密厚重的皮殼,深入石體內部。不再是依靠鬆花、蟒帶、蘚痕這些外部表征去推測,而是直接“看”到了內裡的景象——
那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濃豔綠色!如同初春融化積雪後,露出的一汪深不見底的碧潭,純淨、通透、毫無雜質。綠色分布均勻,色陽而正,水頭足得仿佛能滴出水來!更難得的是,這綠色占據了原石內部近七成的體積,隻在邊緣有些許白棉和霧層。
玻璃種!滿綠!而且是顏色達到“帝王綠”級彆的頂級玻璃種!
樓望和的心臟不受控製地劇烈跳動起來,一股熱流直衝頭頂。饒是他早有心理準備,也被這內部蘊藏的瑰麗與價值震撼得&nomentarily失神。八十萬?與這內部翡翠的價值相比,簡直是九牛一毛!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收回了手,眼底的金芒斂去。他轉向解石師傅,是一位皮膚黝黑、眼神沉穩的緬族老師傅。
“師傅,”樓望和的聲音平靜,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沉穩,“麻煩您,從這裡,擦個窗。”
他伸手指了一個位置,那是他通過“透玉瞳”觀察後,確定的皮殼最薄、最容易出綠,且能最大限度展現內部翡翠品質的地方。
解石師傅看了他一眼,沒多問,點了點頭。在這種地方,他見過太多類型的賭石客,有狂妄的,有謹慎的,有孤注一擲的。眼前這個年輕人,眼神清澈而堅定,倒不像是一時衝動的莽夫。
他調整好原石的位置,固定穩妥,然後啟動了擦石機。不同於切石的大開大合,擦石更考驗耐心和技巧,是用砂輪一點點磨掉皮殼,風險較小,適合表現不明或者價值可能極高的原石。
“嗤嗤嗤——”
砂輪與石皮摩擦,發出單調而刺耳的聲音。石屑紛飛,被水管衝下的水流帶走,在地上彙成渾濁的泥漿。
萬鵬在一旁看得不耐煩,嗤笑道:“還擦?直接一刀切了痛快!反正都是垮,何必浪費大家時間?”
周圍也有人開始躁動,覺得樓望和太過小心。
樓父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不斷變薄的石殼。
樓望和卻依舊沉靜,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隻有他自己知道,那層隔絕視線的石皮,正在被一點點剝離,那抹驚世的翠綠,即將重現天日。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