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套房,樓望和反手鎖上門,靠在門板上深深吸了幾口氣。水榭中與夜滄瀾短短一刻鐘的會麵,消耗的心神卻比在公盤賭一整天石還要大。
那種被毒蛇盯上的、冰冷粘膩的感覺,仿佛還纏繞在皮膚上。
“少爺!”阿坤快步迎上來,見他臉色發白,急聲道,“您沒事吧?我們在外圍沒發現異常埋伏,但‘聽濤閣’附近至少有三處暗哨,都被我們的人標記了。”
樓望和擺擺手,走到沙發前坐下,接過阿坤遞來的溫水喝了一口,才感覺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
“我沒事。”他聲音有些沙啞,“夜滄瀾……比傳聞中更危險。”
那種深不可測、談笑間施壓的感覺,絕非普通黑道頭目所能擁有。夜滄瀾身上有一種久經滄桑、洞悉人性的老辣,更有一股隱藏極深的、近乎偏執的掌控欲。
“他提了什麼條件?”阿坤問。
“想拉我入夥。”樓望和冷笑,“開出的價碼倒是誘人——財富、權力,還有……我父親十年前在緬北失蹤的真相。”
阿坤臉色驟變:“老爺的事……他怎麼會知道?”
“這正是問題所在。”樓望和眼神銳利起來,“父親當年的事,樓家內部知道的人都極少,對外更是絕口不提。夜滄瀾能一口道出,說明‘黑石盟’對樓家的滲透和關注,遠比我們想象的深,也遠比我們以為的……早。”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他似乎知道一些內情,甚至可能與我父親當年的遭遇有關。”
阿坤倒吸一口涼氣:“少爺,那我們……”
“暫時按兵不動。”樓望和打斷他,“夜滄瀾拋出這個誘餌,無非是想引我上鉤。我們現在對他了解太少,貿然追查,反而容易落入陷阱。當務之急,是先把公盤的事處理好,平安離開緬北。”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淩晨一點半。距離天亮解石,還有不到五個小時。
“明天解石現場,恐怕不會太平。”樓望和揉了揉眉心,“萬玉堂丟了那麼大麵子,絕不會善罷甘休。夜滄瀾被我拒絕,也可能暗中使絆子。告訴兄弟們,今晚輪班值守,務必打起十二分精神。還有,聯係一下我們在緬北的幾位老朋友,請他們明天多帶些人手到公盤現場……以防萬一。”
“是!”阿坤領命,立刻出去安排。
套房內安靜下來。樓望和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沉寂的夜色。遠處公盤園區巨大的探照燈還在工作,將那片堆放原石的場地照得如同白晝,隱約可見巡邏保安的身影。
明天,那塊滿綠玻璃種將當眾解開。按照公盤規則,中標者可以選擇當場解石,也可以將原石運走。樓望和選擇了前者——既然已經高調,不如高調到底。他要讓所有人都親眼看到這塊翡翠出世,將“賭石神龍”的名號徹底坐實,也為樓家在緬北的聲望再加一把火。
但高調,也意味著風險倍增。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白天在公盤上看到的那塊原石。表皮灰白粗糙,有幾道不起眼的綹裂,在“透玉瞳”的視野裡,內裡卻蘊藏著一團濃得化不開的、生機勃勃的綠意。那種綠,純淨、通透、水頭十足,是玻璃種中的極品,價值難以估量。
這樣的翡翠出世,足以讓任何人瘋狂。
“咚咚咚。”
輕微的敲門聲響起,打斷了樓望和的思緒。
阿坤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少爺,沈小姐來了,說有急事。”
樓望和心頭一動:“請她進來。”
門開,沈清鳶快步走入。她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衣褲,頭發高高束起,臉上帶著明顯的凝重之色。身後跟著她的那名沉默女護衛,守在門口,與阿坤交換了一個眼神。
“樓公子,你見到夜滄瀾了?”沈清鳶開門見山,語氣急促。
樓望和點頭:“剛回來。”
“他跟你說了什麼?”沈清鳶追問,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和……恨意。
樓望和沒有隱瞞,將夜滄瀾的話簡要說了一遍,包括拉攏的意圖和提及他父親往事的部分。
聽到“夜滄瀾”三個字時,沈清鳶的拳頭驟然握緊,指節發白。當聽到樓望和拒絕並潑酒離開時,她才稍稍鬆了口氣,但神色依舊嚴峻。
“你做得對。”沈清鳶聲音低沉,“夜滄瀾此人,心機深沉,手段狠毒,絕不可信。他所謂的‘合作’,不過是吞並控製的前奏。這些年,被他以各種名義‘請’去談合作的人,要麼成了他的走狗,要麼……就徹底消失了。”
她頓了頓,看向樓望和:“而且,他特意提起令尊的舊事,絕非好心。我懷疑……當年令尊在緬北失蹤,很可能也與‘黑石盟’有關,甚至可能就是夜滄瀾親自經手。”
樓望和心頭一沉。這個猜測,在他聽到夜滄瀾那句話時,就已經在腦海中閃過。
“沈小姐似乎對夜滄瀾很了解?”他試探著問。
沈清鳶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道:“我沈家當年遭難,表麵上是仇家尋仇,但事後我暗中查訪多年,種種線索都隱隱指向‘黑石盟’。而夜滄瀾,就是當年在緬北及滇西一帶活動最頻繁的‘黑石盟’高層之一。我父親生前最後一批貨,就是與一個代號‘瀾先生’的人交易的……交易完成後不久,沈家就出事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痛楚和冰冷的恨意。
樓望和明白了。沈清鳶對夜滄瀾,是血海深仇。
“所以,沈小姐今夜過來,是擔心夜滄瀾對我不利?”樓望和問。
“這是一方麵。”沈清鳶點頭,“另一方麵,是我剛剛收到一個緊急消息。”
她走到桌邊,從懷中取出一張折疊的紙條,攤開。上麵用鉛筆潦草地畫著一幅簡圖,似乎是公盤園區某個區域的平麵圖,其中一個位置被紅圈重重標出。
“這是我在緬北的一個線人冒險送出來的。”沈清鳶指著紅圈位置,“這裡是明天解石區旁邊的‘三號備用發電機房’。線人說,傍晚時分,他看到萬玉堂的人偷偷運了幾個箱子進去,鬼鬼祟祟。他設法靠近聽了片刻,聽到裡麵有人在說什麼‘斷電’、‘混亂’、‘趁亂動手’。”
樓望和眼神一凝:“萬玉堂想在明天解石時製造混亂?”
“極有可能。”沈清鳶沉聲道,“你明天要當眾解那塊玻璃種,萬眾矚目。如果屆時突然斷電,現場一片漆黑混亂,正是下手搶奪或破壞的最佳時機。而且,混亂中發生什麼‘意外’,也很難追查。”
好毒的計策!
公盤現場人多眼雜,一旦斷電,必然引發恐慌和騷動。在那種情況下,彆說保護一塊翡翠,就連自身安全都難保證。萬玉堂這招,既陰險又有效。
“消息可靠嗎?”樓望和問。
“線人跟了我父親很多年,可信。”沈清鳶道,“但我們現在沒有確鑿證據,不能打草驚蛇。直接去查,萬玉堂肯定會抵賴,甚至可能反咬一口。”
樓望和盯著那張簡圖,大腦飛速運轉。
片刻,他抬起頭:“我們不能被動防範。既然知道了他們的計劃,不如……將計就計。”
“將計就計?”沈清鳶疑惑。
樓望和走到書桌前,抽出紙筆,快速畫了幾筆:“明天解石,萬玉堂想製造混亂,我們就給他混亂。但不是他想要的混亂——我們要讓這場混亂,反過來成為他的催命符。”
他壓低聲音,將自己的計劃簡要說了一遍。
沈清鳶聽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但隨即又浮現擔憂:“這太冒險了。萬一控製不好……”
“沒有萬一。”樓望和打斷她,眼神堅定,“夜滄瀾在暗中窺視,萬玉堂在明處使壞,如果我們隻是一味防守,隻會越來越被動。不如趁這個機會,狠狠敲打一下萬玉堂,也讓夜滄瀾看看,我樓望和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他看著沈清鳶:“沈小姐,我需要你的幫助。”
沈清鳶幾乎沒有猶豫,重重點頭:“你說,怎麼做?”
樓望和詳細交代了幾件事。沈清鳶認真記下,末了,她看向樓望和,眼神複雜:“樓公子,你確定要這麼做?這樣一來,你和萬玉堂,可就徹底撕破臉了。萬玉堂在緬北根基不淺,背後還有本地軍閥的關係……”
“撕破臉又如何?”樓望和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銳氣,“樓家做生意,講究以誠待人,以信立身。但若有人覺得樓家好欺,想伸爪子,那就要做好爪子被剁掉的準備。”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漸露魚肚白的天際:“何況,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想避就能避開的。夜滄瀾、萬玉堂……既然他們對我和樓家感興趣,那就讓他們好好看看,樓家的繼承人,到底是什麼成色。”
沈清鳶望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小幾歲的年輕人,看著他眼中那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鋒芒,心中某根弦被輕輕撥動。
恍惚間,她仿佛看到了父親當年的影子——那種麵對強敵絕不退縮、於險境中謀求出路的決斷與勇氣。
“好。”她深吸一口氣,“我會按計劃行事。樓公子,你自己……千萬小心。”
“放心。”樓望和點頭,“沈小姐也是。”
送走沈清鳶,樓望和再無睡意。他讓阿坤去休息,自己則坐在客廳沙發上,閉目養神,腦海中反複推演著明天的每一個細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窗外的天色,從深黑轉為靛青,再轉為灰白。遠處傳來隱約的雞鳴和車輛啟動的聲音,緬北的公盤新一天,即將開始。
而這一天的重頭戲,就是解石。
早上七點,阿坤準時敲門進來,帶來了早餐和最新的消息。
“少爺,沈小姐那邊已經安排好了。我們的人也到位了,三個兄弟混在參觀人群裡,兩個在發電機房附近蹲守,還有兩個在解石台最近的位置。”阿坤低聲道,“另外,您昨晚聯係的那幾位老朋友,也都回了信,說會帶人過來捧場,至少能湊出三十個好手。”
樓望和點點頭,快速吃完早餐,換上一身利落的淺灰色唐裝——這是樓家子弟在重要場合常穿的服飾,既顯身份,又不失穩重。
“那塊原石呢?”他問。
“已經由公盤組委會的押運隊護送,前往解石區了。”阿坤回答,“全程有我們的人盯著,萬玉堂的人沒機會靠近。”
“好。”樓望和整理了一下袖口,“我們也出發。”
走出酒店,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公盤園區已經熱鬨起來,車輛人流絡繹不絕。許多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樓望和身上,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看,那就是‘賭石神龍’!”
“真年輕啊……那塊玻璃種真是他賭出來的?”
“聽說今天要當眾解石,走走走,快去占個好位置!”
樓望和麵色平靜,在阿坤和另外兩名護衛的簇擁下,朝解石區走去。沈清鳶也從另一個方向出現,兩人對視一眼,微微點頭,默契地彙入同一股人流。
解石區設在公盤中央最大的露天廣場上。此時廣場上已經搭建起一座半人高的木台,台上擺放著三台大型解石機,最大的一台旁邊,正是樓望和那塊引起轟動的原石,此刻蓋著紅綢,靜靜等待著命運的時刻。
台下,黑壓壓擠滿了人。有玉石商人,有收藏家,有媒體記者,更多的是來看熱鬨的遊客和業內人士。萬玉堂的人也在其中,以那位少東家為首,聚在台前左側,個個臉色不善。
樓望和走上木台,公盤組委會的**親自迎上來,寒暄幾句,將麥克風遞給他。按照慣例,解石前,中標者需要簡單說幾句。
接過麥克風,樓望和目光掃過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又掠過萬玉堂少東家那張陰沉的臉,最後,他的視線仿佛不經意地,投向了廣場邊緣那棟不起眼的“三號備用發電機房”。
房頂的通風口處,似乎有黑影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