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又道:“那‘錢先生’離去後,你們可能追蹤到其落腳點或後續動向?”
孫敬儒搖頭:“此人極其警惕,我們的人跟了幾條街,便被他借助人流甩掉了。之後如同石沉大海,再無線索。柳氏亦然,在城中與人接觸後,便不知所蹤。他們必然還有隱藏的巢穴。”
杜文謙並不意外:“預料之中。我們現在處於守勢,敵暗我明,唯有以靜製動,加固自身,等待對方露出破綻。孫先生,你手下可用之人,能否確保那小院夜間萬無一失?”
孫敬儒略一思索,咬牙道:“我可將最得力的兩個暗哨調至小院附近,晝夜監視。但若對方來的好手太多,恐難抵擋。”
“不必硬拚。”杜文謙道,“重點是預警。發現異常,立即以煙火或響箭為號,製造動靜,驚擾對方,拖延時間,同時速報官府…嗯,或許不能直接報官。”他蹙起眉,“揚州府衙態度不明,若與趙坤有勾結,反倒壞事。”
他思索片刻:“可有相熟又可靠的巡夜更夫或坊丁?或許可以銀錢打點,讓他們夜間多在那附近走動。”
孫敬儒眼睛一亮:“有!東城口的劉老丈,為人正直,其子就在坊間做幫閒,可以設法。”
“好,此事速辦。”杜文謙點頭,“此外,我還需了解揚州府衙幾位主要官員的為人和派係,特彆是刑名、捕快這一塊,有無可能爭取或利用之人。”
“這個我稍後便將卷宗資料送至先生住處。”孫敬儒應道。
兩人又仔細商議了諸多細節,直至夜幕降臨。杜文謙才悄悄離開綢緞莊,返回客棧。他深知,自己麵臨的不僅是一場智謀的較量,更是一場對規則、律法乃至人心的挑戰。
***
是夜,林氏小院。
在王媽的精心照料和湯藥作用下,林氏的高燒終於退去一些,雖仍虛弱咳嗽,但已不再胡言亂語,能認人,也能進些薄粥了。
曉瑩稍稍安心,連日守夜,她也已是強弩之末,趴在母親榻邊不知不覺睡去。王媽將孩子抱到隔壁小床上,蓋好被子,自己則坐在外間,一邊做著針線,一邊支棱著耳朵留意四周動靜。院內院外,孫敬儒加派的人手也已就位,隱匿在黑暗之中。
夜漸深,萬籟俱寂,隻有偶爾傳來的打更梆子聲。
約莫三更時分,一條黑影如同鬼魅,悄無聲息地滑過小巷,避開了更夫和偶爾巡邏的坊丁,貼近了林氏小院的院牆。此人一身黑衣,動作輕盈敏捷,對周圍環境極為熟悉,顯然觀察已久。
他伏在牆根陰影下,凝神傾聽片刻,確認院內隻有均勻的呼吸聲和偶爾的病中囈語。他輕輕掏出一支細竹管,又取出一個微小蠟丸,捏碎,將其中粉末倒入竹管內,看方向,竟是瞄準了林氏臥房那扇為了通風而微微開啟的窗戶。
就在他即將吹出迷煙的刹那,斜刺裡一道勁風襲來!一名孫敬儒派來的暗哨終於發現了這不速之客,毫不猶豫地出手,一柄短刀直刺其肋下。
那黑衣人身手極為了得,遭此突襲,竟不慌亂,猛地一個縮身翻滾,險險避開刀鋒,竹管脫手落地。但他並不戀戰,顯然目的不是殺人,一見行跡敗露,立刻足尖點地,如夜梟般向後急掠,同時反手擲出幾枚暗器,並非打向對手,而是射向院門和窗戶,發出“啪啪”幾聲脆響,意在製造噪音,驚動院內人,攪亂局麵。
暗哨格擋開暗器,再追時,那黑衣人已融入夜色,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小巷儘頭,身法快得驚人。
院內的王媽和曉瑩已被驚醒。王媽心驚肉跳,抄起門栓緊握在手,擋在曉瑩和林氏房門前。曉瑩則嚇得小臉煞白,緊緊抱住母親。
林氏也被驚醒,虛弱地問:“王媽…怎麼了?”
“沒事,娘子,好像有野貓碰掉了東西。”王媽強自鎮定地安撫,心臟卻怦怦直跳。她聽到院外傳來幾聲短促的鳥鳴聲,這是暗哨發出的“安全,勿驚”的信號。
很快,院外恢複寂靜。但王媽和聞聲趕來的另一位暗哨都知道,剛才絕非野貓。那黑衣人目的明確,手法專業,若非己方早有防備,恐怕已然得手。
“是迷煙…”暗哨撿起地上遺落的竹管,嗅了嗅殘留的粉末,低聲道,“分量不重,像是隻想將人迷暈,而非致死。”
王媽倒吸一口涼氣。對方是想悄無聲息地將人擄走!或者,是想做彆的什麼手腳?
這一夜,小院內無人再能安眠。恐懼如同實質的陰影,籠罩在每個人心頭。對方的黑手,果然伸向了病榻之上的林氏。
消息第一時間傳到孫敬儒和杜文謙處。
杜文謙麵色沉靜,眼中卻寒光閃爍:“果然來了。一擊不成,打草驚蛇,他們短期內應不會再貿然行動,但必然會調整策略。孫先生,看來我們要重新評估對方的決心和手段了。”
他鋪開紙張,提筆蘸墨:“我需立刻修書一封,將此地情況急報齊兄。趙坤如此急切,甚至不惜動用這等下三濫的手段,恐怕滬上那邊…莫推官的處境或有變故,或者,趙坤感受到了彆的什麼壓力,必須加快速度了。”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杜文謙的眉頭越皺越緊。揚州城的這局棋,因為林氏這場病和夜半驚魂,陡然變得更加凶險和急迫。而年幼的曉瑩,在經曆了母親病重和夜半襲擊後,那雙清澈的眼眸裡,除了恐懼和堅毅,更多了一絲冰冷的警惕。她悄悄收好了那方繡著“錯誤”飛鸞的帕子,仿佛那是一件小小的武器。
風暴正在彙聚,而漩渦中心的小院,在暫時的寂靜中,等待著下一輪更猛烈的衝擊。金陵來的訟師,齊天城的暗線,亡命的反派爪牙,病弱的母親,早慧的女兒…所有的線,都緊緊纏繞在那枚神秘的雙首飛鸞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