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滬上暗箭,寒梅立壁
申城的雨,總是帶著一股黏膩陰冷的氣息,滲入霞飛路儘頭這片陋巷的每一寸磚縫,也似乎要滲進人的骨子裡。
莫瑩瑩將最後一片繡好的帕子邊角仔細修剪平整,上麵的墨菊迎風傲霜,枝葉遒勁,竟比樣板多了幾分不屈的風骨。她輕輕吹散絲線上的碎屑,小心地將繡活疊好。這些,是明天要交給劉嬸換取銀錢的,也是她們母女這個月藥錢和口糧的主要來源。
“瑩瑩,歇會兒吧,燈暗,仔細傷了眼睛。”林氏端著一碗熱水走過來,看著女兒在煤油燈下愈發清瘦的側臉,心疼不已。
“娘,我不累。就差這一點了。”瑩瑩抬頭,遞給母親一個安心的微笑。那笑容清澈,卻過早地承載了生活的重量。
就在這時,破舊的木門外傳來一陣粗魯的拍打聲,夾雜著流裡流氣的叫嚷:“開門!收清潔費了!”
林氏臉色一白,下意識地將女兒護在身後。所謂的“清潔費”,不過是這一帶地痞流氓巧立名目的勒索,以往也有,但近兩個月來得格外頻繁,數額也一次比一次高。
瑩瑩按住母親顫抖的手,低聲道:“娘,彆怕。”她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並未開門,隻是隔著門板,聲音清晰地回應:“王三哥,這個月的費用,前幾日劉叔不是剛代收過了嗎?巷口都有記錄。”
門外的拍打聲停了一瞬,隨即一個油滑的聲音響起:“喲,是莫家小姐啊?上次那是上次,這次是趙會長新立的規矩,要搞什麼‘新生活運動’,這衛生不得加強?趕緊的,彆廢話!”
趙會長?瑩瑩心中一跳。是那個趙坤嗎?他如今已是滬上商會副會長,權勢熏天。這些地痞的突然加碼,難道與他有關?是巧合,還是……他已經注意到了她們母女的存在?
林氏在身後輕輕拉扯女兒的衣角,眼中滿是驚懼,低聲道:“給他們吧,破財消災。”
瑩瑩卻抿緊了唇。她記得福伯上次來時的叮囑,也記得齊嘯雲讓鄭先生悄悄帶給她的那句話:“示弱不可恥,但無原則的退讓,隻會引來更多的貪婪。”她們的生活本就拮據,若每次都被如此盤剝,何時才是儘頭?更何況,若這背後真有趙坤的影子,那她們的退讓,更可能被視為軟弱可欺,引來更大的禍患。
心念電轉間,瑩瑩定了定神,語氣依舊平靜,卻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韌勁:“王三哥,我們母女二人棲身於此,循規蹈矩,該交的份例從未短缺。若是真有新的章程,還請拿出商會蓋印的公文告示來,我們看了,自然按規矩辦事。若沒有公文……這錢,我們交了,怕是反而壞了趙會長立下的‘規矩’,您說是不是?”
門外沉默了片刻。顯然,這群地痞沒料到這個平日裡看起來安靜文弱的小丫頭,竟如此牙尖嘴利,且句句扣著“規矩”二字。他們哪裡拿得出什麼公文?
“嘿!小丫頭片子,還敢跟老子講規矩?”王三有些惱羞成怒,“老子的話就是規矩!再不開門,彆怪我們不客氣!”
眼看衝突就要升級,巷口突然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怎麼回事?聚在這裡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齊家管家福伯帶著兩個穿著齊家號衣的夥計走了過來。福伯麵色平靜,目光卻如實質般掃過那幾個地痞。
王三等人頓時氣焰矮了半截。齊家是滬上望族,根基深厚,不是他們這些小混混能招惹的。王三擠出一絲諂笑:“福伯,您老怎麼來了?沒什麼大事,就是……就是收點清潔費。”
“清潔費?”福伯淡淡地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緊閉的木門上,心中了然。他早得了少爺吩咐,要格外留意莫家母女這邊的動靜。“這一帶的清潔費用,不是都由街坊公推的劉管事統一收取,按月交到區公所嗎?什麼時候輪到你們私下收取了?還是說,區公所新換了章程,老夫不知道?”
福伯的話不急不緩,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王三額頭冒汗,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既然沒有新章程,那就是你們借機生事了?”福伯眼神一厲,“要不要老夫現在就去區公所,找李科長問問清楚?”
“彆彆彆!福伯,誤會,都是誤會!”王三連忙擺手,“我們這就走,這就走!”說完,狠狠瞪了木門一眼,帶著手下灰溜溜地跑了。
門外恢複了安靜。福伯這才走到門前,輕聲道:“夫人,小姐,沒事了。是老奴。”
林氏連忙開門,連聲道謝,聲音還帶著後怕的顫抖。
瑩瑩也向福伯施了一禮:“多謝福伯解圍。”她抬起頭,眼中除了感激,還有一絲探究,“福伯,他們突然加價,真的是巧合嗎?”
福伯看著眼前這個心思縝密的女孩,心中暗歎一聲,壓低聲音道:“小姐聰慧。近來確有些不安穩,趙家那邊……動作頻頻。少爺已經知曉,讓我轉告小姐和夫人,近日儘量少出門,若有急事,可讓鄭先生遞話。這些宵小之輩,少爺會設法敲打。”
瑩瑩的心沉了下去。果然不是巧合。趙坤的陰影,從未遠離。她握緊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請轉告齊少爺,他的心意我們領了。但我們不能永遠依賴齊家的庇護。”她頓了頓,眼神堅定,“請您告訴他,我會更小心,也請他……務必珍重自身。”
福伯深深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小姐的話,老奴一定帶到。”
送走福伯,關上門,狹小的空間內氣氛凝重。林氏憂心忡忡:“瑩瑩,我們是不是……”
“娘,”瑩瑩打斷母親的話,握住她冰涼的手,目光灼灼,“躲不過的。從爹爹蒙冤那刻起,我們就躲不過了。害怕和退縮,換不來平安。”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冷雨,聲音輕卻堅定,“我們必須自己變得強大。至少,要強大到有資格知道真相,有力量去等待沉冤得雪的那一天。”
她回到桌前,重新拿起針線,那枚繡了一半的墨菊,在昏黃的燈光下,仿佛凝聚了她所有的倔強與不屈。風雨欲來,她這株生長於破壁殘垣下的寒梅,唯有努力紮根,方能企盼綻放之期。
卷二:江南風波,蛟龍淺戲
杏花塢的天氣,說變就變。方才還是晴空萬裡,轉眼間烏雲壓頂,河風驟起,掀起尺高的浪頭,猛烈地拍打著岸邊係著的船隻。
“要下暴雨了!快固定好船!”莫老憨在自家船頭高聲呼喊,和阿貝一起奮力拉扯著纜繩。
河麵上亂成一團,漁民們都在與風浪搏鬥,搶在暴雨傾盆前將賴以生存的船隻穩住。然而,就在這忙亂之際,一聲驚呼撕裂了空氣:“不好!李叔家的船纜斷了!”
隻見一條半舊的漁船,被一股強風猛地推離河岸,像片無助的樹葉般向河心漂去。船上是嚇傻了的李老栓和他年僅六歲的小孫子,眼看船隻失去控製,在風浪中劇烈搖晃,隨時可能傾覆。
“快!劃船去追!”有人喊道,但風大浪急,自家的船都尚未完全固定,誰敢輕易解纜?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矯健的身影如飛燕般掠出。“爹!纜繩給我!”莫阿貝不知何時已抓起一盤備用的粗麻繩,一端飛快地在自家堅實的船樁上繞了幾圈打死結,另一端則利落地在自己腰間纏了兩圈。
“阿貝!你做什麼!太危險了!”莫老憨駭然失色。
“來不及了!”阿貝頭也不回,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但那份決斷清晰可辨。她看準風向和水流,竟毫不猶豫地縱身躍入洶湧的河中!
“阿貝!”岸邊響起一片驚呼。
河水冰冷刺骨,浪頭一個接一個打來。阿貝卻如魚得水,她從小在河裡泡大,水性極佳,此刻更是將全身的力氣和技巧都發揮出來。她避開主浪,利用浪與浪之間的間隙,奮力向那艘失控的漁船遊去。
風雨打在她臉上,幾乎睜不開眼。她全靠感覺和對這片水域的熟悉,一點點靠近。船上,李老栓看到水中靠近的阿貝,如同看到了救星,拚命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