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嬸和大壯衝過來,拉著阿貝的手,千恩萬謝。
阿貝這才覺得腿有些發軟,後背驚出了一層冷汗。她勉強笑了笑:“張嬸,大壯哥,沒事了。當務之急是趕緊湊錢。”
“對對對,湊錢!”水生立刻喊道,“大家夥都幫幫忙,不能讓劉扒皮再看扁了我們莫家村!”
村民們紛紛響應,這個出幾個銅板,那個答應明天多打點魚賣了湊錢,場麵一時熱火朝天。
阿貝看著鄉親們,心裡暖暖的。她悄悄退到一邊,靠在纜樁上,平複著激烈的心跳。剛才那一瞬間的爆發,用儘了她所有的勇氣。
她下意識地又摸了摸自己胸口的玉佩。冰涼的觸感讓她漸漸冷靜下來。
這隻是小鎮碼頭的一場風波,卻讓她隱約感覺到,這個世界並非隻有湖光山色的寧靜,還有著看不見的險惡與風浪。想要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光有善良是不夠的,還需要力量和勇氣。
她抬起頭,望向北方。那裡是長江,是通往更廣闊天地的方向,也是傳說中,上海所在的方向。
夜色,悄然籠罩了太湖。而滬上齊公館的書房裡,齊嘯雲剛剛結束與父親的談話,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一絲決然。他走到窗邊,望著租界璀璨的燈火,心中盤算的,是如何在即將到來的商會改選中,為齊家,也為自己,贏得更多的籌碼和話語權。
南北兩地的命運,在各自的軌道上運行著,而那半塊玉佩,如同冥冥中的信標,終將指引她們,穿越茫茫人海,再次交彙。
夜色漸濃,太湖上升起淡淡的霧氣,將莫家村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阿貝家小小的堂屋裡,此刻卻擠滿了人。油燈昏黃的光線搖曳著,映照著一張張樸實的臉龐。桌上放著一個粗陶碗,裡麵已經堆了不少銅板,甚至還有幾塊小小的碎銀子。
“阿貝,這是我們家的一點心意,你拿著。”李嬸將十幾個銅板小心地放進碗裡。
“還有我的,明天我去鎮上把編的草席賣了,錢都拿來!”王叔拍著胸脯保證。
“我家那小子明天跟我一起下湖,多撒幾網!”
鄉親們你一言我一語,熱情而真誠。張嬸和大壯站在一旁,眼眶通紅,不住地道謝。
阿貝看著碗裡越來越多的錢,心裡既感動又沉甸甸的。她知道,這些銅板,可能是某家省下的鹽錢,可能是孩子期盼已久的糖塊錢,都是大家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謝謝,謝謝大家!”阿貝的聲音有些哽咽,“這錢,算我們借的,等渡過這個難關,我們一定儘快還給大家!”
“哎,說什麼還不還的,鄉裡鄉親的,互相幫襯不是應該的嘛!”莫老憨搓著手,憨厚的臉上滿是感激。
莫大娘則拉著阿貝的手,上下打量,心疼後怕地問道:“阿貝,你沒傷著吧?聽說你跟劉扒皮的人動手了?可嚇死阿娘了!”
“阿娘,我沒事,就是用了點巧勁。”阿貝連忙安慰,故作輕鬆地笑了笑,“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嘛。”
好不容易送走了前來送錢的鄉親們,清點下來,竟然湊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數目。剩下的,大家約定明天賣了魚獲和山貨再湊。
“剩下的,我明天去鎮上想想辦法。”阿貝看著父母擔憂的眼神,說道,“我認識繡莊的王掌櫃,我去接點繡活,工錢給得高些。”
“我跟你一起去。”水生不知何時又折返回來,站在門口,眼神堅定地看著阿貝,“鎮上我熟,也能幫你乾點力氣活。”
阿貝本想拒絕,但看到水生懇切的眼神,又想到今天在碼頭他也挺身而出,便點了點頭:“那……麻煩水生哥了。”
夜深人靜,阿貝躺在自己小屋的木板床上,卻毫無睡意。窗外的湖風帶著水汽吹進來,清涼濕潤。她翻了個身,從貼身的衣袋裡取出那半塊玉佩,就著從窗戶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細細摩挲著。
玉佩溫潤,雕刻著繁複的雲紋,中間似乎原本應該有什麼圖案,但因為隻有一半,看不真切。這玉佩質地極好,即便她不懂玉,也能感覺到這不是尋常百姓家能有的東西。
她的親生父母,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把她遺棄在碼頭?他們現在在哪裡?過得好嗎?會不會……也在某個地方想著她?
這些問題,像水草一樣纏繞在她心底。以前年紀小,隻是模糊的好奇。可隨著年歲漸長,尤其是在麵臨像今天這樣的困境時,那種對自身來曆的迷茫和對可能存在的“另一個世界”的隱約向往,便會悄然滋長。
她將玉佩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觸感讓她紛亂的思緒漸漸沉澱。無論她的根在哪裡,現在,莫家村就是她的家,莫老憨夫婦就是她的爹娘。她要守護這個家,就像今天守護張嬸家的船一樣。
帶著這份決心,她漸漸沉入夢鄉。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上海,齊公館的書房卻依舊亮著燈。
齊嘯雲送走了父親齊光耀,書房裡隻剩下他一人。剛才的談話並不輕鬆,父親雖然肯定了他近來在生意上的表現,但話語間也透露出對齊家未來,尤其是與趙家關係的考量。
趙家小姐趙玉茹……齊嘯雲揉了揉眉心。趙家是滬上新崛起的實業家,與政界關係密切,父親顯然有意借聯姻來鞏固齊家的地位,應對商會改選以及潛在的風波。
可他腦海中浮現的,卻是福煦裡弄堂口,那雙清澈卻帶著疏離和警惕的眼睛。
他走到書桌旁,拉開一個帶鎖的抽屜,裡麵放著的不是什麼商業文件,而是一個有些年頭的、繡工精致但已顯陳舊的小小香囊,還有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兩個粉雕玉琢的女嬰,並排躺在錦緞繈褓裡,容貌一模一樣,正是剛滿月的莫家雙生千金。這是莫家出事前,莫隆差人送來給齊家報喜的,齊光耀本欲丟棄,被他偷偷留了下來。
那雙生姐妹,本該都如明珠般被捧在手心長大。可如今,一個生死不明,一個在貧民窟裡艱難度日。
他將香囊拿起,裡麵早已沒有香料,卻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屬於孩童的奶香氣。這是瑩瑩小時候不小心落在他家的,他一直留著。
“我會像保護妹妹一樣護著她。”
年幼時的承諾言猶在耳。
可如今,他能做的,卻隻有暗中接濟,甚至連光明正大地去看望都成了一種奢侈。商業聯姻,家族利益,像無形的枷鎖,捆縛著他的手腳。
他必須儘快掌握更多的力量。隻有站在更高的位置,擁有更多的話語權,他才能真正保護他想保護的人,才有可能……去追尋那個渺茫的、找到另一個“她”的希望。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是關於收購一家瀕臨破產的本地小紗廠的評估報告。這家紗廠規模不大,設備也舊,但位置尚可,工人多是熟練工。父親和公司裡的元老都認為這是一筆賠錢買賣,不值得投入。
但齊嘯雲卻看到了不一樣的價值。這家紗廠若能盤活,不僅能吸納一部分失業工人,緩和與本地工會的緊張關係,更能以此為基點,嘗試對齊家傳統的、依賴洋行的紡織原料進口和成品銷售渠道進行革新,打破受製於人的局麵。
這步棋很險,但他必須走。
他提起鋼筆,在報告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並批注了一筆額外的啟動資金。這筆錢,他會動用自己的私人賬戶墊付一部分,不讓父親和董事會過多乾涉。
窗外,夜上海的霓虹依舊閃爍,勾勒出這個都市永不沉睡的輪廓。繁華之下,是無數人的野心、掙紮與無奈。
而在福煦裡的閣樓上,莫瑩瑩剛剛糊完最後幾個火柴盒。她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吹熄了桌上那盞耗油極省的小煤油燈。
月光如水,從狹小的天窗傾瀉而下,灑在她清麗而疲憊的臉上。她輕輕走到母親床邊,為熟睡的母親掖好被角。
弄堂外,偶爾傳來幾聲野狗的吠叫和醉漢的囈語。
她靜靜地站在黑暗中,聽著母親平穩的呼吸聲,心中一片寧靜的蒼涼。她知道,明天的太陽升起,她依然要麵對糊口的重擔,麵對弄堂裡可能出現的騷擾,麵對這看不到頭的清貧生活。
但她也知道,她必須堅持下去。
南北兩地的夜晚,兩個擁有相同血脈卻命運迥異的少女,懷著各自的心事,在不同的世界裡,為生存、為守護、為那渺茫的希望,努力地呼吸著。
命運的紡錘,依舊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轉動著絲線,等待著將她們再次纏繞在一起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