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那眼神,什麼都讓他這個在宦海沉浮數十年的老臣,感到了一絲莫名的寒意和……壓迫感。
沈青梧的目光在腫起來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旁邊哭得幾乎暈厥的郭氏和囚車中的趙鐵山,最後重新落回郭顯榮臉上。她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城門內外:
“郭尚書此言,是……在替差點引起北境戰爭的罪臣趙鐵山,鳴不平嗎?”
沈青梧站在馬車上,身姿筆直,目光平靜地鎖住郭顯榮:
“趙鐵山身為北境主將,擅離職守,私自調兵越境,率先向蠻族挑起爭端已經是死罪。就更彆說他北境三軍糧餉數年,中飽私囊,致邊關將士饑寒交迫,軍心不穩。縱容親兵欺壓烈風軍舊部,排除異己,動搖邊防根基了。”
她每說一條,語氣便重一分,目光也銳利一分,根本不給郭顯榮插嘴的機會。
她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如實質般壓在郭顯榮身上:“我大晟國北境將士被他如此欺辱,我國將士多年征戰換來的和平被他如此藐視破壞,彆說我路上虐待他,大晟國百姓們一口一個塗抹都能把他淹死。”
百姓們哪裡知道發生了這種事,聽沈青梧一聽,都憤怒極了,不知是誰帶頭朝囚車裡菜葉子,隨後鋪天蓋地的東西就朝著張鐵山扔去。
郭氏一邊哭喊著不要扔了,一邊儘量用自己的身子護著自己的夫君。
她哭著向大理寺少卿請求,讓這些百姓停下來,可大理寺少卿卻絲毫沒有要出手相助的意思。
沈青梧冷笑:“郭尚書,不同邊關險情,不問將士疾苦,隻看到罪臣外傷,便迫不及待地在此大放厥詞,替罪臣張目……您這鳴不平,鳴的究竟是哪門子的平?是覺得他私自越境沒錯,還是覺得他克扣軍餉有理?”
郭顯榮被她一連串的質問噎得臉色紅白交錯,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反駁。
這……從沒聽說過沈青梧是如此尖牙利嘴的丫頭!
“你……你強詞奪理!就算他有罪,也……”郭顯榮還想掙紮。
“有罪,就當伏法!”沈青梧聲音陡然轉厲,截斷他的話,“郭尚書身為兵部之主,更應深知軍法如山,邊防事大!莫非在郭尚書心中,皇親國戚的身份,竟比邊境安寧、將士性命、國家法度還要重要?!”
這話太重了!簡直是指著鼻子罵他因私廢公,罔顧國法。郭顯榮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沈青梧:“你……你血口噴人!”
這時,一直趴在囚車邊哭泣的郭氏,見兄長被堵得啞口無言,又見丈夫奄奄一息,悲憤交加,再也忍不住,尖聲道:“沈青梧,你少在這裡冠冕堂皇!我夫君縱然有錯,也輪不到你來審判!你這般狠毒,必定不得好……”
“郭夫人。”沈青梧目光倏地轉向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她看著郭氏涕淚橫流的臉,語氣平淡道:
“您與其在這裡詛咒我,不如多想想您的孩子。趙將軍此番罪責,按律,重可累及家眷。您此刻的每一句失態之言,每一分對罪責的開脫,落在三司和陛下眼中,會如何評判?是會讓人覺得趙家悔過,還是覺得……趙家上下,依舊不知悔改,甚至心存怨懟?”
郭氏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瞬間僵住,後麵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裡,隻剩下驚恐的抽氣聲。
她猛地看向舅舅郭顯榮,又看向周圍目光各異的官員和百姓,最後看向囚車中不知死活的丈夫,巨大的恐懼終於淹沒了悲傷和憤怒。她踉蹌著後退,趴在囚車上哭。
沈青梧不再看他們,轉身對早已等候在一旁、神色複雜的大理寺少卿和刑部郎中微微頷首:“兩位大人,奉旨押解罪臣趙鐵山及其相關罪證至此,請驗收。人犯我也交給你們了。”
大理寺少卿回過神來,連忙拱手:“沈姑娘一路辛苦。來人,驗明正身,接管囚車、人犯及一應證物!”
差役們上前,開始履行交接程序。
郭顯榮站在原地,看著外甥被如同死狗般從囚車拖出,裝上刑部的車駕,看著郭氏失魂落魄、驚恐萬狀的模樣,再看著沈青梧從容不迫地指揮烈風軍交接、與官員應對,隻覺得一股鬱氣堵在胸口,眼前陣陣發黑。
而暗處,夜宸輕輕拋了拋手中剩餘的石子,帷帽下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這時,沈青梧突然朝他這邊看來,猝不及防和他四目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