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九卿的話語,如同一道驚雷,炸響在寂靜的小院中。
饒是沈青梧經曆過重生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此刻也不由得瞳孔微縮,臉上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驚愕。
顧九卿是皇後的兒子?
顧九卿看著她震驚的神色,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眼神裡充滿了痛苦與譏誚,繼續講述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當年,郭氏……也就是皇後,初入宮闈,急切地需要誕下皇子來鞏固地位。她運氣不錯,很快便有了身孕,並順利生下了一個男嬰,那就是我。”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可她很快發現,這個孩子……天生絕脈,丹田有缺,根本無法引氣入體,更彆說修煉。在這個時代,普通人家尚且覺得無法修煉的人是廢物,更何況皇家呢。一個不能修煉的皇子,對她而言,就是……恥辱,是隨時可能被人攻訐、影響她後位的巨大汙點。而不能修煉的皇子也根本不可能成為太子。”
沈青梧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她已經預感到接下來的發展。
“她不允許自己有這樣的汙點。”顧九卿的聲音變得冰冷而空洞,“於是,在我出生後的第三天夜裡,她最信任的貼身嬤嬤,用繈褓裹著我,悄悄出了宮……準備找個偏僻的地方,將我……處理掉。”
即使時隔多年,提及此事,顧九卿的身體仍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眼中充滿了刻骨的恨意與悲涼。
“或許是那嬤嬤終究還有一絲不忍,或許是天意弄人。”他繼續道,“她沒有親手殺我,而是將我放進一個木盆,扔進了宮外一條湍急的河裡,讓我……自生自滅。然後,她回到宮中,向皇後複命,說已經把我處理乾淨了,並且抱來了一個剛出生不久、據說資質尚可的男嬰,代替了我的位置,也就是現在被禁足東宮的太子。”
“而我……”顧九卿自嘲地笑了笑,“命不該絕。木盆順流而下,不知飄了多遠,最後被當時在河邊辦事的鬼市中人撈起。他們看我奄奄一息,本也沒打算管,或許是覺得我命硬,又或許是一時興起,就把我帶回了鬼市。鬼市那種地方……姐姐你是知道的,弱肉強食,我一個不能修煉、來曆不明的孩子,能活下來,靠的……大概真的隻是命硬,和像野草一樣求生的本能。”
沈青梧又忍不住想起初次見到顧九卿時,他那遍體鱗傷、奄奄一息卻的模樣。
師父說過,他能活下來,有一半的原因是他求生的意誌。
“我本以為,我這一生,就這樣在鬼市的泥濘裡打滾,或許哪天就悄無聲息地死了,也挺好。”顧九卿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直到……遇到了姐姐你。是你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給了我一個像人一樣活著的希望。藥王穀那段時間,是我這輩子最乾淨、最快樂的時光。”
他的眼中浮現出一絲溫暖,但隨即又被更深的陰霾覆蓋。
“可命運從來不肯放過我。”他的語氣陡然轉冷,“前鬼王,那個老怪物,不知怎麼查到了我的身世。他聯係上我,將所有的證據擺在我麵前,告訴我,我是當朝皇後的親子,是真正的嫡長子!”
“他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因為他自己壽元將儘,又樹敵無數,想找一個合適的傀儡繼承鬼市,既能維持鬼市運轉為他提供資源續命,又能在關鍵時刻成為他手中的刀,甚至……攪動朝堂風雲。而我,就成了他心中完美不過的人選。”
顧九卿的拳頭再次攥緊,指節發白:“他威脅我,如果我不答應回去,他就對你,對藥王穀下手。”
沈青梧心中一震,原來顧九卿突然離開藥王穀,回到那個他視作噩夢的鬼市,竟是因為她和藥王穀。
“我彆無選擇。”顧九卿的聲音充滿了無力與決絕,“我不能讓他傷害你。所以……我回去了。接受了那個老怪物的栽培,學習那些陰狠毒辣的手段,在鬼市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掙紮求存,最終……在他精心安排的一場意外後,順理成章地成了新的鬼王。”
他抬頭看向沈青梧,眼中是深深的疲憊和痛苦:“姐姐,我知道給皇後下毒是冒險,是死罪。可我……我沒辦法!每當想到那個生下我卻視我為汙點、欲除之而後快的女人,如今高高在上,享受著榮華富貴,而我卻要在地獄裡討生活……我心裡的恨,就像毒蛇一樣啃噬著我!我要讓她也嘗嘗,一點點失去生機、在絕望中腐朽的滋味!”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壓抑不住的恨意和一絲瘋狂的快意。
沈青梧靜靜地聽著,心中五味雜陳。她理解顧九卿的恨,他的痛苦,他的掙紮。被至親背叛拋棄,在黑暗中掙紮求生,又被命運裹挾著回到原點。
她伸出手,再次輕輕撫了撫顧九卿的頭,聲音溫和卻堅定:“小九,我明白了。你的仇,你的恨,我都明白了。”
顧九卿怔怔地看著她,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到一絲厭惡或恐懼,但他隻看到了理解和一種深沉的憐惜。
“但是,”沈青梧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但是你有沒有想過,既然我現在能發現皇後體內的毒,時間長了,就不會被其他人發現嗎?”
“或許他們就算查到鬼市頭上也會有所忌憚,可那畢竟是皇後,也不會善罷甘休。”
顧九卿眼神一亮:“姐姐你……不怪我,也不阻止我?”
“是她先對不起你的,報仇有什麼錯?”
她自己重活一世都是來報仇的。
“更何況你是我弟弟,我更應該站在你這邊。”沈青梧開始後悔阻止皇後吃鮫人肉了,不然那毒就會更好隱藏,“咳……看在我破壞了你計劃的份上,我會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