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琦掙紮了許久,緩緩吐出一口貪心不足的濁氣,苦笑道:“希文啊,你不該來尋我。”
範仲淹平靜道:“我本不打算去尋任何人,隻是碰巧遇見你了,就沒忍住。”
韓琦看著範仲淹臉上的烏青,握拳抵住嘴唇,不好意思地低聲道:“抱歉。”
範仲淹搖頭:“無事。你可彆再告知他人了。”
富弼離得太遠,此等重要之事不能在書信中透露;歐陽修等人太過衝動,恐不能隱藏秘密。
範仲淹來見韓琦雖是一時衝動,但韓琦確實是能保守秘密的人,又即將外放揚州,告知他也不會影響大局。
韓琦點頭承諾:“我絕對不會泄露秘密。”
承諾後,韓琦有點鬱悶:“但陛下此舉是不是太過荒唐?”
朝中同僚可是為陛下的繼承人焦慮不已啊,陛下怎麼能將太子藏起來不告訴天下?
範仲淹道:“可能是陛下子女早夭太多,憂慮宮中不乾淨。此乃宮闈陰私,你我不要過問。”
韓琦想起真宗隻有一子,如今陛下好色……咳,後宮人數充盈,所生皇子公主,取名者就有十人,而未曾早夭活到如今者,竟隻有福康公主一人。
陛下連死九位皇子公主,心裡沒有驚懼疑慮是不可能的,將曹皇後所生嫡子藏起來也是能理解的。
不過……
韓琦納悶:“皇後是怎麼瞞著眾臣生子還不被人發現的?”
範仲淹也不知道。但有一件事範仲淹猜到了:“皇後恐怕也擔憂宮中有人對太子動手。甚至她可能連陛下都不信任。”
韓琦撫了撫狂跳的小心臟,咬牙道:“說好的不提宮中陰私?”
範仲淹給了韓琦一個“你自己在問”的眼神。
韓琦的拳頭又癢了。
兩人在西北宋夏戰場的時候,沒少因見解不同而吵架。範希文看似冷清矜貴,實際上惱人的時候真的是特彆惹人惱。
範仲淹輕推了韓琦一把:“既然撞見了,還不快去拜見郎君?”
韓琦冷哼了一聲,走到癡迷讀書的曹佑麵前。
曹佑還沒察覺有人到來。
韓琦拈須微笑。我等讀書人,就該如此專注。
他本來看了曹佑的軍論後隻是八分讚賞,見曹佑旁若無人讀書的模樣,那八分自然漲到了十分。
再見他讀書時也不忘護住懷中小郎君,讓小郎君能熟睡的模樣,十分都不足以形容韓琦心中的滿意了。
雖然許多讀書人都很酸衛青霍去病,但韓琦深知,外戚天生是皇帝的臂膀。若有忠誠大才為皇帝臂膀,是國之幸事。
不過如果曹佑將來不忠誠了,自己的筆也能變成殺人的刀。
韓琦突然悟到,他們不能影響太子的思想,但可以影響曹佑的思想啊。
這麼一想,韓琦越打量曹佑越滿意。他要不要收個弟子?
範仲淹看出韓琦的見才心喜,輕踹了韓琦一腳。
老實點!曹佑也是被陛下選中,在陛下心裡上了名的!
韓琦收起小心思,輕聲道:“抱歉,我與友人久彆重逢太過欣喜,讓你們久等了。”
曹佑從書海遨遊中驚醒,忙抱著曹暾站起來道:“無事無事,韓資政客氣了。”
曹暾蹬了一下腿,呼呼大睡,完全沒有醒來的意思。
韓琦看著曹佑懷裡的小郎君眼饞,又想和小郎君說話,又不願吵醒小郎君。
曹佑輕輕拍了拍曹暾的屁股:“暾兒,醒了。”
韓琦忙道:“不用……唉!”
曹暾已經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惺忪了好一陣子,才回過神,看到麵前正伸頭看自己的中年人。
對視一秒,兩秒,三秒……
曹暾眨了眨眼睛,拱手:“小子拜見韓資政。”
韓琦喜笑顏開,臉上鬱氣一掃而空,眉目疏朗。
曹暾小小倒吸了一口氣。
啊,之前見到神情鬱鬱的韓琦,還以為韓琦和朱夫子是同輩人呢。
怎麼韓琦一笑,竟變成了一個器宇軒昂的大帥叔叔,連那短短的文人山羊須都變得順眼起來,瞬間年輕二十歲?
史書中刻板的人物剪影不僅毆打自家朱夫子,還變成了大帥哥。曹暾有一種自己的世界活了過來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