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暾會意,忙道:“呃,好吧,盛世。理解……嗯,百姓養不活所以就殺子?”
範仲淹歎了口氣,看出曹暾並不認可這是盛世,沒有就“盛世”二字多做糾纏,直截了當問道:“我見暾兒似乎不以為奇,難道曾經見過?”
曹暾點頭:“江南鄉間也常殺子。民間常隻留二子,多餘無論男女,皆溺殺。”
他覺得馬車裡太悶,指揮小叔叔重新把車簾掛上。
雖然繞了路,但馬車離城裡已經很近了,很快就能眺見巍峨的東京城門。
城門外已有百姓排隊進城。
有一吏人呼和百姓讓路,護送一隊年齡與曹暾無二的女孩入城。
百姓踮腳圍看,神色多有豔羨。
曹暾也將視線投向那一隊神色忐忑的小女兒。
範仲淹以曹暾其父的性格揣度曹暾,以為曹暾年幼便慕艾,心裡歎著氣,為曹暾介紹道:“那是達官貴人采買的侍女。”
曹暾道:“侍女?應該是自賣其身的樂坊新人吧?我剛聽吏人呼喝了。”
他十分無奈。小叔叔也好,朱夫子也好,怎麼都以為自己眼瞎耳聾啊。
曹暾收回視線,繼續之前的話題:“相比江南,京城還算好些,隻殺多生的兒子,不殺女兒。若有人得了女兒,便十分歡喜。‘京人薄生男,生女即不貧。東家從王侯,西家事公卿。’”
範仲淹問道:“這詩是何人所作?是暾兒曾經的老師?”
“是我從史書中讀到的。”曹暾胡扯,“說的是六朝舊事。”
這詩是文天祥寫的,說的就是大宋。
大宋是文人官宦的盛世,繁榮的商品經濟的源頭是官僚消費。對官宦而言,多才多藝的女子是最受歡迎的商品之一。
《江行雜錄》曰,京城的達官貴人采買侍女,“身邊人、本事人、供過人、針線人、堂前人、雜劇人、拆洗人、琴童、棋童、廚娘……終非極富貴之家必不可用”,花費極大。
大宋為官僚文人服務的青樓文化也是曆朝曆代最為出眾。
其他朝代出入青樓為落魄文人的自我墮落,在大宋是風雅;其他朝代皆謂妓子贖身為從良,在大宋年輕貌美的妓子自我贖身是浪費自己的才華,當官的隻允許年老色衰的妓子贖身。
所以如浮夢般繁華的東京城,貧賤百姓如白居易《長恨歌》中所言,“不重生男重生女”。
曹暾對殺兒賣女之事知道得與範仲淹一樣清楚,比範仲淹所預料得更世情通達。
範仲淹的心卻沉了下去。
城門那邊,樂坊新人們麵帶忐忑和希冀。
五六歲的女童已經芳華稍露。再經過五六年的悉心教養,她們便到了北宋文人墨客最寵愛的豆蔻之年。
她們身著淨色的素衣,挽起鴉羽般的雲發,渾身上下僅有一點朱唇上塗了胭脂,黑黑白白中混雜了唯一的豔麗朱色,安安靜靜地入了城。
馬車身後,雖已經駛離了原來的道路,但嗩呐鎮魂的聲音太大,仍舊聽得見那淒厲的樂音和哭聲。
親手溺死孩子的父母,正撕心裂肺地哀號著“我的兒”。
聲音很嘈雜,卻像是夜晚的蟲鳴,襯得此刻更寂靜了幾分。
曹家人拿出令牌,在吏人離開之後插隊入了城。
靜默的樂坊女與曹家走的不是一條道,城門也隔斷了埋兒父母的哭聲。馬車駛上了官道。
官道兩側榆柳成蔭。兩邊店鋪朝著官道方向支個鋪子,賣包子的、肉餅的、醃魚的,還有各種鹹菜,浸在涼水中的瓜果,現烤現賣的豬內臟、羊腸子……身穿短褐的庶民和寬袍大袖的文人,在店家殷勤的叫賣聲中比肩接踵。客商的小船在汴河中擠擠攘攘,從外城一直延續到內城。
城外的人糧荒未過,城裡似乎並不缺少吃食。
入了內城後,路邊仍舊熱鬨,店家則換了樣。
官道往南是賣鷹鶻的,其餘鋪麵有賣珍珠香料的,有賣綾羅綢緞,有賣金銀珠寶……店麵高聳寬廣,出入者皆身著華錦,買賣東西付錢收貨都用車子拉。
從炊煙灶火到紙醉金迷,馬車仿佛行走在一卷清明上河圖中。
東京繁華,儘在此卷。
而曹暾從寂靜到熱鬨,一直是那副懨懨的神情。他的眼中無波無瀾,之前沒有看見人間慘事的憐憫,現在也沒有看見市井繁華的好奇。
如一潭死水。
也如看著一攤爛泥般的死水。
他沒有任何興趣。
“暾兒,要到了,準備下車。”曹佑道。
“哦。”曹暾打了個哈欠,揉了揉顛疼的屁股。
範仲淹收起打量曹暾的視線,心底憂慮更深。
郎君確實早慧,但是否太冷漠了些?
或許是自己多慮。郎君隻是年幼,雖從書中讀得了知識,但未曾親身經曆過,所以不得共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