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暾得知自己的名聲已經傳遍東京大街小巷時,撇了撇嘴,繼續和毛筆作鬥爭。
範仲淹將此事告知曹暾,教導的話藏了滿腹,就等著曹暾露出驚異神色時全倒出來。
教導太子,學識是小事,道德才是大事。
這道德不是指讓太子當個多高尚的道德君子,而是教他知曉對錯,不被浮華虛名遮住雙眼——尋常人家的子弟被浮華虛名遮住雙眼就隻是敗了自己家,皇帝不識對錯就是禍國殃民。
能考童子科者皆自幼成名,後能保有文采者寥寥無幾。大部分神童都在吹捧中迷失了自我,不肯再花心思刻苦學習,最後泯然眾人。神童事例正好用來給太子講課。
如果曹暾露出喜色,他會讓曹暾靜心,然後以泯然眾人的神童事例警醒曹暾;如果曹暾能克製自己,他會誇讚曹暾和那些優秀的神童一樣,然後舉出那些優秀神童的事例。
無論曹暾露出怎樣的神色,範仲淹都有對應的教導的話。
但太子撇嘴是個什麼反應?範仲淹沉默了一瞬,問道:“郎君似乎並不驚喜?”
曹暾皺著小臉抬頭:“驚喜什麼?”
曹暾用這個語氣和夫子說話,可謂是十分不客氣了,但範仲淹沒有計較,曹暾便懶得改。
範仲淹道:“郎君已經名冠東京,難道不驚喜?”
曹暾搖頭:“我不驚喜,聽到我的名聲的人也不會驚訝。叔祖父不是講明了我要考童子科嗎?誰都知道我在揚名、養望、行卷。”
範仲淹語塞。自己想教導太子不重虛名,但太子是不是太懂人情世故了?這還是五歲孩童嗎?是曹佑教的嗎?
他滿腹教導的話堵在胸口,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還能說什麼?難道教導太子科舉官場的彎彎道道?
最終範仲淹隻能誇讚道:“郎君很清醒,很好,很好。郎君要如何回應邀請赴宴的帖子?”
如果是尋常幼童,送來的請帖會由師長處理。但曹暾很有主見,範仲淹想聽聽曹暾的想法。
曹暾道:“請夫子幫我回絕了吧,就說我年幼,精力不濟,每日讀書習字後便無空出門玩耍了。”
範仲淹問道:“為何?你已經知曉考童子科需要揚名養望,何不把握這個機會?”
曹暾見朱夫子在考校他,便放下毛筆,板著小臉作答:“雖科舉前揚名養望是潛規則,但陛下和公卿也不喜學子太浮躁。我的名聲既然已經傳出,在童子科舉辦前就該竭力低調,做出刻苦模樣了。”
做出刻苦的模樣……他是不是該慶幸郎君用的詞不是“裝出”?範仲淹嘴角十分細微地抽搐了一下:“郎君……很通透。”
太子這人情世故究竟從哪學的?難道真的是曹佑灌輸的?
聽到朱夫子的詢問,曹佑忙搖頭:“不是我。暾兒自幼通慧,當是從史書中學到的。”
史書怎麼可能教這個!等等,史書好像確實記載了許多科舉舊事。範仲淹回憶了一下,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曹佑不理解朱夫子的憂慮:“暾兒通透,不是很好嗎?”
範仲淹苦笑:“是很好。”
如果太子真的隻是曹家子,想通過童子科科舉做官,自然是越通透越好。可太子就……
範仲淹心頭一凜。他意識到一件事。
尋常官宦子弟需要通透,難道太子就不需要嗎?太子熟知科舉考場和朝廷官場的規則,難道不是好事?
為何自己會為難?自己究竟在為難什麼?
範仲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異樣,頷首道:“郎君熟知人情世故,確實是好事。”
曹佑露出一抹慈祥的笑容:“將來暾兒入朝為官,定能保全自身。”
範仲淹剛平靜下來的心臟又在狂蹦。
太子……入朝……為官……
冷靜,冷靜。陛下一定已有計劃,不會做出那麼荒唐的事。陛下應當隻是想讓太子當宮中侍讀,好有借口親自教導太子吧。
想通之後,範仲淹便真隻當曹暾為普通考生,繼續教導曹暾讀書寫字。
規正道德要遇到具體的事之後才能教導。隻說空話,學生不僅不會有感悟,反而會厭煩大道理。範仲淹耐心等待下一次可以教導曹暾的時機。
曹暾對範仲淹複雜的心情一無所知。他已經被毛筆字吸走了所有情緒和精力。
既然皇帝已經同意曹暾考童子科,曹琮再不讚同,也隻能儘力遵循皇帝的旨意,隻當自己是普通神童的大家長,全力為曹暾揚名。
曹暾的詩詞很是一般,僅能符合韻律。不過對成年人而言匠氣的詩詞出自一介五歲幼童之手,旁人也可以驚歎了。
曹琮挑挑揀揀,傳了幾首勉強能入眼的詩詞出去。聽到曹暾神童之名的人才收起輕視之意,勉強認可了曹暾有揚名的資格。
不過僅僅是這樣,曹暾遠遠沒達到可以考童子科的程度。尋常書香世家的優秀子弟,所作詩詞都不會比曹暾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