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也湊巧,曹佑和曹暾剛坐下,戲台子上正好換了新的班子上台演出。
左右勾欄常客竊竊私語,說上台的新來桑家瓦子演出的班子,其中唱“小唱”的乃是被裁減的樂坊樂人,今日來看戲的可有福氣了。
有一位麵容十分俊秀的總角少年傲氣道:“將來我定能讓樂坊之人親自為我獻舞獻唱!”
他身邊略顯老成的束發少年道:“惇七,為兄知你想仿漢高祖和西楚霸王舊事,但愛去樂坊聽歌舞真不算什麼值得稱道的事。”
俊秀少年麵色漲紅:“我隻是說讓樂坊之人為我獻舞獻唱,沒說我愛去樂坊!”
老成少年再次歎氣:“你拿樂坊做比,不就是喜歡去樂坊的意思?不然怎麼老扯著樂坊不放?”
俊秀少年磨牙:“我沒有老扯著不放!”
曹佑沒忍住,偏頭看了旁邊兩位少年一眼。
他牢牢遮住懷裡肩膀輕顫的曹暾,不讓彆人看出他的小侄兒正在笑話陌生人。
雖然曹暾平常總愛挎著張臉,但偶爾笑點真的很低。
俊秀少年對著族兄磨牙,臉正好轉向曹佑。他一眼對上了曹佑投來的視線,頓時滿臉紅透。
老成少年逗族弟逗得正開心,見族弟的臉瞬間紅透,也轉過了頭。
老成少年拱手道:“打擾到兄長聽曲了嗎?抱歉抱歉。”
曹佑搖頭:“沒有。”
他悄悄掐了一下懷裡笑個不停的小孩的背,示意曹暾趕緊止笑,免得被當事人發現。
曹暾雙手使勁揉了揉臉,才把笑止住。
他把臉從小叔叔懷裡拔出來,好奇地打量那有趣的兩兄弟。
俊秀少年還紅著臉支支吾吾不好意思說話,老成少年已經殷勤地與曹佑攀談了。
曹暾看著那老成少年眼中的小星星,抬頭瞅了瞅小叔叔的臉。
唉,我曹家人大多長相不錯,我的兩位親叔叔的臉更是藍顏禍水級彆,真是招蜂引蝶啊。
曹暾那正在京外訪友的二叔父曹佾,就是“八仙過海”傳說中的曹國舅。
曹佾在宋代就被傳為神仙。那時曹國舅改邪歸正的明清戲曲還沒出來,曹佾也沒什麼大的功績。北宋民間將曹佾傳作神仙,僅是因為他“性和易,美儀度”——說通俗點,就是氣質和臉絕佳。
至於小叔叔曹佑……曹暾又揉了揉臉,把嘴角古怪的笑容揉下去。
小叔叔在正史中無記載,不知道是沒出仕還是英年早逝。但在明清的戲曲中,以小叔叔為原型的“小國舅”因驕縱不法,強搶民婦,被包拯砍了腦袋。
後世所有“包公案”係列的影視動漫小說作品中,“小國舅”總會成為龍頭鍘下亡魂,好慘的喲。
嘻嘻嘻嘻嘻。
曹暾還是沒忍住,又將臉埋進了可憐的小叔叔懷裡,嘰嘰咕咕地笑了起來。
曹佑狐疑地低下頭。
他和小侄兒太熟悉了,立刻察覺小侄兒這次發笑定是在笑話自己。可他現在什麼都沒做,小侄兒為何發笑?
曹佑正抓心撓肝,想搞清楚曹暾嘲笑什麼的時候,那一直沒說話的俊秀少年探過半個身子,壓低聲音道:“你姓曹名佑,與小國舅同名同姓。”
曹佑看出兩位少年郎皆是官宦子弟,自己沒有隱藏身份的必要,便點了下頭,默認了身份。
俊秀少年卻並不在意曹佑小國舅的身份,而是把視線投向了曹佑懷裡的孩童:“難道你懷裡的童子,就是曹家聲名赫赫的神童曹暾?”
曹暾聽這語氣不是很友善,轉頭看向了神情倨傲的俊秀少年:“小子算不上聲名赫赫,隻是想報考童子科,便必須傳出才名。當你要考進士時,也將和我現在一樣尋著機會揚名。”
俊秀少年被曹暾的話噎住,半晌沒想好怎麼回答。
老成少年撲哧笑出聲:“惇七就是這副恃才傲物的狗脾氣,見誰都喜歡抬著下巴,遲早被人套布袋揍一頓,彆理他。我和他都為章相公的侄兒,曾給你下過帖子,邀你一同論詩。”
曹暾扭過身子,端坐在小叔叔懷裡拱手:“為免小子浮躁,小子所收帖子皆由長輩回絕,並不知曉此事,沒能赴兄長們的約。若有得罪,實在抱歉。”
老成少年忙搖頭:“是我們孟浪。”
他橫了身旁兄弟一眼。
那俊秀少年雖麵相倨傲,被曹暾諷了幾句,竟也能自省道歉:“是我失禮了。”
曹暾點點頭,非常不客氣地收下了兩人的道歉。
反正他將來當官就沒準備乾活,隻想當屍位素餐的官僚蛀蟲,自然不需要拉幫結派,討好同僚。他便懶得和陌生人交流,剛坐直的身體又往後一靠,舒舒服服地半躺在小叔叔懷裡,眼睛半眯半睜地聽台上唱曲了。
曹暾氣定神閒、晏然自若的模樣令兩位少年心中一驚。他們對曹家神童高看了幾分,紛紛再次認真地做了自我介紹,連自己讀了幾年書,擅長什麼學問都說了出來。
雖然他們是對著曹佑說話,但很明顯是想與曹暾結交。
曹佑有點尷尬。
他知道小侄兒這表現可不是什麼泰然沉著的氣度,隻是單純的不禮貌,不想理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