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得象又看向張士遜。
平日裡八風不動,穩如泰山的張士遜,雖然表情看不出波動,但他握著拐杖的雙手一直在發顫,像得了病似的。
張士遜肯定也看出來了。章得象心一沉。
曹暾還年幼,且長得很瘦弱,剛才他們還沒看出來。但當皇帝把曹暾抱起來,兩個腦袋並在了一起,那怪異感就在章得象心裡盤旋了——曹暾的五官和皇帝有五六分的相似。尤其是那雙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幾乎和皇帝一模一樣。
隻是五六分的相似感,本不該讓章得象心裡震動。但皇帝對曹暾異常的親近,就不容章得象不多想了。
皇帝與皇後不睦,也不認識皇後早逝的兄長,他沒有理由對曹傅的遺腹子親近。
張士遜和章得象都是看著趙禎長大的兩朝老臣。
趙禎雖然性格溫和,但骨子裡帝王的傲氣不減,他禮賢下士也是將士視作“屬下”。就算太宗皇帝將曹琮抱在膝蓋上,也隻是逗弄一下,不是如趙禎這樣一直抱著曹暾不放,還抱去看龍舟!
張士遜突然壓低聲音道:“曹將軍,我記得你的孫兒名字中皆帶‘言’,曾孫名字中才帶‘日’。曹暾是你侄孫,怎麼跟著你曾孫取名?”
曹琮道:“暾兒是傅兒的遺腹子,為求得平安,我便做主,讓暾兒跟著下一輩取名了。”
張士遜被皺紋覆蓋的嘴角彎起一個猙獰的微笑:“原來如此。曹將軍真是一片慈愛之心啊。暾兒的父親什麼時候去世的?”
曹琮剛想回答,他看到張士遜冷意覆蓋的眼神,把回答的話咽了下去。
他轉頭看向和樂融融的皇家父子二人,答非所問:“我愧得慈愛之名。自暾兒出生,我一直在宋夏戰場,前些時日才剛回京,沒能好好照顧暾兒。”
張士遜嘴角下撇。
他轉頭惡狠狠地瞪著趙禎的後腦勺。
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小皇帝,性格還是一如既往地執拗和荒唐,隻要想一意孤行,誰都擋不住。
溫和?
如今的皇帝和先帝一樣,都是外表看著溫和,骨子裡都是一樣的德性!
章得象也注視著趙禎,試圖用眼神表達自己的反對意見。
趙禎感受到後腦勺的視線,不以為意。
他留下張士遜和章得象,就是沒打算向他們隱瞞。
雖然他暫時不會讓太子回宮,以免群臣強以祖訓為由,要求太子回宮居住——宮裡風水不好,太子必須在宮外住到成年。但朝中不能人人都不知道太子的身份,以免再讓他養他人兒子為嗣子。
張士遜和章得象在群臣反對立大娘娘為後時一言不發,在大娘娘不肯還政時一言不發,在自己廢後時一言不發,在自己故意給曹皇後沒臉“生死兩皇後”時也一言不發,那麼他們知道自己把太子藏在宮外,也一定會守口如瓶。
且張士遜和章得象雖不喜卷入宮廷爭鬥,卻都是清廉持正,在朝中有大聲望的賢臣。張士遜已經致仕,章得象今年也請求致仕,他們正好教導太子。
趙禎雖然信任看重範仲淹,但太子的老師不能隻有一人,隻受一人影響。
趙禎抱累了孩子,重回龍榻半倚著。
他終於將曹暾放下,對張士遜和章得象圖窮匕見:“暾兒穎悟絕倫,太傅和章卿可有見才心喜?”
張士遜:“……”喜肯定是喜的,皇帝有繼承人,他當然喜。
章得象:“……”不僅我喜,滿朝文武都會歡喜!陛下你為什麼要把皇子藏起來啊?!
趙禎拍了拍曹暾的腦袋,笑容溫和,但語氣堅定,不容人拒絕:“既然你想早早入朝為官,章卿即將致仕,朕將在京中為章卿賜宅,你可多去請教。太傅更是德高望重,你要多拜訪。”
曹暾看向張士遜和章得象。
兩老臣都竭力露出了和藹的微笑。
雖然陛下荒唐,但小皇子是無辜的。
皇後所生嫡長子,應該直接是太子吧?皇帝應該不會荒唐到不封小皇子為太子吧?
章得象在心裡歎了口氣,率先道:“我曾向你下帖,你可持帖隨時來尋我請教詢問。”
張士遜半躬著身體,彎腰看著曹暾,就像是視力不好的老人:“你年紀幼小就已經才華橫溢,可已經拜得名師?名師為何人?可有著作?”
曹暾道:“我蒙師姓朱,乃是不出仕的閒散文人,曾為我先父的幕僚,在外沒有文名。”
張士遜笑容不變,語氣平穩:“他教得你很好,堪稱名師了。”
章得象也保持著原本的表情,慈祥地頷首:“確實是名師。”
範、仲、淹!!!老夫殺你!!!
張士遜和章得象的演技已趨化境,曹暾半點沒發現兩人心中劇烈的波動。
他乖乖向兩位朝中重臣作揖,誠惶誠恐地感謝他們給自己拜訪請教的機會。
皇帝發話了,他不想去請教也不得不去了,不然就是輕視張士遜和章得象,會得罪他們。
那自己豈不是要被迫再和章惇和章楶見麵,被迫與他們結交了?
唉。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