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河點點頭,從兜裡掏出那包壓得有點皺的大生產,給老爺子遞了一根。
“我也是這麼覺得的,二牛哥這人能處。當初我那錢借出去,根本就沒尋思往回要,就當是給他娘看病的買命錢。結果這二牛哥一聽到我回來的信兒,一大清早就給送來了。看他那手上的口子和臉上的黑灰,這段時間沒少往山裡鑽,掏鳥窩、挖藥材,估計是把命都豁出去才湊齊的這兩百塊。”
李寶財吧嗒了一口那杆老煙槍,煙霧在滿是褶子的臉上散開。
老爺子雖然歲數大了,但那雙眼睛毒得很,看人看事,往往比年輕人還要透徹幾分。
“嗯,是個知恩圖報的。”
老爺子點了點頭,那煙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發出篤篤的聲響,
“這世道,把錢看得比命重的人多了去了。能把情分看得比錢重的,那是稀缺貨。這人,你能用。”
得到了老爺子的首肯,李山河心裡更有底了。
這養鹿的買賣,說白了不是看鹿,是看人。鹿跑了能抓,人要是壞了心眼,那才是防不勝防。
“行了,人的事兒先放放。”
李寶財把煙杆彆回腰帶上,換了個更舒服的蹲姿,“大孫子,既然你鐵了心要乾這行當,那這鹿園子你打算起在哪?這選址可是頭等大事。”
李山河顯然早就琢磨過這事兒,沉思片刻,手指往南邊一指:
“爺,放後山我是不敢放了。那地方雖然寬敞,草也足,但離林子太近。就算是到時候用鐵絲網給圍起來,也不保險。這一到秋天,野豬成群結隊地下山搶食,黑瞎子也得下來貼秋膘,那玩意兒要是聞著鹿味兒,鐵絲網跟麵條似的,根本擋不住。誰也不能天天扛著槍在山上守著啊。”
李寶財讚許地點點頭:“算你小子腦子清醒。那野豬皮糙肉厚,發起瘋來連拖拉機都敢撞,一般的鐵絲網在它們眼裡那就是個擺設。那你相中哪了?”
李山河頓了頓,接著說:“你看河邊那塊砬子地咋樣?”
那地方叫亂石砬子,就在村西頭的小河邊上。
那是一片石頭多土少的高地,底下是河,背靠著一麵不算高的石壁,地形易守難攻,而且離水源近,取水方便。
“砬子地?”李衛東在旁邊插了一嘴,滿臉的不解,“二河,那地方全是石頭,連草都不長,種苞米都嫌費勁,你能在那養鹿?”
“爹,正因為不長草,才好呢。”李山河笑了,“鹿這玩意兒愛乾淨,怕潮。那地方地勢高,下雨不積水,底下又是石頭底,哪怕下了暴雨,在那上麵也就是衝個澡,連泥都不沾。再說了,鹿是要喂精料的,光吃草哪能長出好茸來?”
李寶財眯著眼睛琢磨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
“地確實是個好地方,通風,乾燥,就在河邊上,打掃起來也方便。老話講,家財萬貫,帶毛的不算。這養牲口,最怕的就是生病。一旦起了瘟,那就是火燒連營,多少錢都得賠進去。那砬子地好是好,就是有一點——太小了。”
老爺子用手比劃了一下,“那一塊地,滿打滿算也就是三五畝的樣子。你說你要搞一千多頭的大場麵,那點地方,鹿進去都轉不開身,屎尿都能把鹿給淹了。到時候彆說長茸了,能活著就不錯了。”
老爺子伸手虛點了點李山河,笑罵道:“你個小兔崽子,又在這跟我打馬虎眼。趕緊放屁。”
李衛東在旁邊聽得雲裡霧裡,急得直撓頭:“不是,你倆這一唱一和的,到底是養還是不養啊?要是嫌地小,咱就把那旁邊的荒地也開了唄。”
李山河無奈地歎了口氣,看了看自家老爹。這爹哪都好,槍法準,膽子大,就是這做生意的腦筋,那是真的一根筋。
“爹,你聽我給你算這筆賬。”李山河蹲下來,撿了個樹枝在地上畫了起來,“咱蓋那個鹿園,不是為了屯積那一千頭鹿賣肉的。我是奔著種鹿基地去的。”
“種鹿基地?”李衛東眨巴著眼睛。
“對。那砬子地,我給它修成一個個標準的單間,蓋得漂漂亮亮的。裡麵就養最好的種公鹿和也是經過挑選的基礎母鹿。這地方,就是咱的樣板房。”
李山河手裡的樹枝在地上畫了幾個圈。
“一開始,村裡人肯定不信這玩意兒能掙錢,都在觀望。咱就把這鹿分給他們養,或者乾脆就像生產隊分地那樣,一家認領幾頭。我提供技術,提供種鹿,甚至連飼料配方我都給他們。他們隻要出個地方,出把子力氣去伺候。”
“等到了割茸的時候,我直接拿現錢收。不管市場價多少,我給個保底價。這錢一到手,那是實打實的票子啊!你想想,這一頭鹿賺的錢頂得上一家子種好幾年地,他們眼紅不眼紅?”
李衛東一拍大腿:“那肯定眼紅啊!眼珠子都得藍了!”
“這不就結了!”李山河把樹枝一扔,
“等他們看見錢了,嘗到甜頭了,就會嫌手裡這幾頭鹿太少了,賺得不夠多。這時候不用我催,他們自己就會想辦法把自家的豬圈、柴房給騰出來,甚至在院子裡蓋新鹿圈,去買更多的鹿崽子。”
李山河站起身,張開雙臂,像是要把這片天地都抱在懷裡。
“到那時候,村裡人有錢了,腰杆子硬了,十裡八鄉的大姑娘小媳婦那不得排著隊往咱屯子裡嫁?這一嫁過來,看著娘家窮,是不是得想辦法拉拔一下?這一來二去,整個公社,甚至整個縣,不都得跟著咱養鹿?”
“這麼多養鹿的散戶,他們的茸賣給誰?隻能賣給我!”
李山河眼中閃著精光,“因為我有渠道,我有香江的路子,我能吃得下這麼大的量。到時候,咱們那個小小的砬子地鹿園,就是這龐大產業的心臟。至於場地不夠用?那時候全村都是我的鹿場,我還要那麼大的地乾啥?”
“那要是大家都養了,咱這鹿不就不值錢了嗎?”李衛東又問出了一個樸實的問題。
“爹,這你就不懂了。”李山河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這麼多養鹿的,誰能收?隻有我有路子往香江賣,隻有我手裡有大把的港幣。到時候,我就是這十裡八鄉最大的把頭。就算是有人眼紅,想跟咱競爭,咱怕啥?咱有錢,有人,有技術,大不了再起一個更大的鹿園,直接把他擠兌黃了不就是了。”
李衛東這回是徹底聽明白了,狠狠地一拍大腿,那一巴掌拍得震天響,把旁邊草叢裡的螞蚱都給驚飛了。
“大兒砸,還是你尖啊!這腦瓜子咋長的?真不愧是我的種!”
李山河和老爺子對視一眼,爺孫倆十分默契地齊齊歎了口氣。
這也就是親爹,不然真想把他給扔山裡去。
李山河把煙頭扔在腳下踩滅,轉身就往村口走。
“不是,兒砸,這都要晌午了,你嘎哈去?”李衛東在後麵喊道。
李山河頭也不回地擺擺手,聲音順著風飄過來:“還能嘎哈去?找秦爺!趁熱打鐵,先把那塊砬子地要來,名正言順地掛在生產隊上,省得以後扯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