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就到了八月底。
哈爾濱的風裡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涼意,路邊的楊樹葉子開始泛黃,打著旋兒往下落。
這季節,在老家朝陽溝,那就是該上山打核桃、撿蘑菇的時候了。
李山河這幾天有點心不在焉。
生意上的事兒,基本都已經理順了。
三驢子經過那晚的洗禮,整個人氣質都變了不少。
雖說還是一副斯文敗類的打扮,但眼神裡多了股子陰狠勁兒。前兩天劉大腦袋又想來找茬,被三驢子帶著幾條大狼狗直接堵在胡同裡聊了半小時人生,據說劉科長回去後就連著做了三天噩夢,現在看見山河貿易的車都繞著走。
這邊穩住了,李山河這心就開始往家裡飛。
他想玉蘭了,想那剛出生的一對龍鳳胎,還想那個挺著大肚子在朝陽溝養胎的寶蘭。
甚至連家裡那頭傻了吧唧的老虎二憨,還有那幾隻總是偷雞的小黑熊,都在他夢裡晃悠。
“二叔,你這魂兒都丟了啊。”彪子一邊擦著車玻璃,一邊調侃道,“是不是想回家抱媳婦了?”
李山河彈飛了煙頭,笑罵了一句:“滾犢子,少在那編排老子。車收拾好了沒?這兩天送走魏向前那個廢物,咱們就往回趕。你去道外那個外貿商店,把能買到的洋奶粉全給包圓了,那玩意兒家裡孩子用得著。”
說到魏向前,李山河搖了搖頭,這小子這幾天那可是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李山河跟彪子開著車去了趟魏家大院。
還沒進門,就聽見院子裡傳來魏爺那中氣十足的咆哮聲。
“背!給我大聲地背!這一段馬列基本原理背不下來,你今晚就給我跪在棗樹底下睡!”
那是魏爺的聲音,中氣十足,震得棗樹上的黃葉都落了一地。
李山河推門進去,隻見魏向前正抱著一本厚得像磚頭似的複習資料,站在石桌邊,眼窩深陷,胡須拉碴。
他整個人瘦了一圈,那副金絲邊眼鏡後麵,眼神全是迷茫和絕望,活脫脫一個剛從地牢裡放出來的囚犯。
魏爺手裡拿著根藤條,大馬金刀地坐在太師椅上,旁邊還放著個茶壺,那架勢跟監工的地主老財沒啥兩樣。
“哎喲,二哥!你可來了!”魏向前一看見李山河,那眼淚差點沒掉下來,那是看見親人的感覺,“快救救我吧!我爺這是要玩死我啊!這哪是複習啊,這是把我當特務審呢!”
“閉嘴!誰讓你停下的?”魏爺一藤條抽在石桌上,嚇得魏向前一激靈。
李山河走過去,給魏爺遞了根煙,笑著說道:“魏爺,您這也太狠了點。這就剩幾天了,得注意勞逸結合啊。彆還沒上考場,先把人給累趴下了。”
“哼,臨陣磨槍,不快也光。”魏爺接過煙,臉色稍微緩和了點,“這小子底子薄,以前就知道在那鑽錢眼兒。現在不多灌點墨水進去,到時候卷子發下來兩眼一抹黑,那不是丟我的人嗎?”
“是是是,您老說得對。”李山河給彪子使了個眼色。
彪子從車上搬下來一箱健力寶,還有幾斤醬牛肉。
“向前,過來歇會兒,吃口肉。”李山河招招手。
魏向前如蒙大赦,扔下書就跑了過來,抓起牛肉就往嘴裡塞,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二哥,我不想考了行不行?這真不是人乾的活啊。那些什麼馬列主義、什麼宏觀經濟,看得我腦瓜仁都要炸了。我還不如回去跟你去扛大包呢。”
“出息!”李山河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扛大包你能扛一輩子?這機會是你爺豁出老臉給你求來的,也是咱以後安身立命的根本。你現在吃的這點苦,那是為了以後能吃上人上人的飯。”
“再說了,”李山河壓低聲音,湊到魏向前耳邊,“你想想,隻要你考上了,當了乾部。以後那個安德烈見著你,不得點頭哈腰?那個趙國棟見著你,也得客客氣氣。你不想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把你那些之前受的鳥氣都撒出去?”
魏向前的動作停住了。
他咽下嘴裡的肉,眼神閃爍了一下。
權力的誘惑,那是男人最好的上裝。雖然現在的過程很痛苦,但一想到未來的那個畫麵,魏向前覺得這牛肉好像更香了。
“行!我考!”魏向前咬咬牙,又抓起一塊肉,“二哥,等我考上了,你得請我去道外吃頓最貴的殺豬菜,還要那種帶粉條子的!”
“沒問題,管夠。”李山河笑了。
看著魏向前重新拿起書本,在那搖頭晃腦地背誦,李山河心裡踏實了不少。
這步棋,隻要落下,以後這盤棋就活了。
晚上從魏家出來,月亮掛在樹梢上,清冷清冷的。
“二叔,向前這小子能行嗎?”彪子有點擔心,“我看他背書那樣,跟神棍似的。”
“行不行都得行。”李山河望著天上的月亮,“這是趕鴨子上架,不上也得也是烤鴨。再說了,有老周和魏爺這兩尊大神在後麵撐著,隻要他卷子彆交白卷,這事兒就有八成把握。”
“那就好。”彪子嘿嘿一笑,“等他當了官,俺以後是不是也能混個警衛員當當?”
“你?你就算了。”李山河白了他一眼,“你那脾氣,當警衛員容易把領導給揍了。你還是老老實實跟著我,當我的土匪頭子吧。”
兩人上了車,李山河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回家。”
“好嘞!”
雖然還不能真回,但這心裡,已經飛回了那個滿是煙火氣的小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