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也很惶恐,無比的惶恐,因為他的靠山倒了。他是威脅,也是新帝收攏人心最好用的工具。
“奴婢魏忠賢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崇禎沒有應聲,隻是靜靜看著他。
殿中空曠,燭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仿佛兩個時代正在此對峙。
良久,崇禎才開口,聲音低而冷。
“他們說你禍國。”
魏忠賢的額頭抵地,不敢答。
下一刻,一道折子被丟在他麵前。
那是百官的聯名彈章,要求將魏忠賢押往西市斬首。
崇禎緩緩開口,“你可知道為何他們要逼你為先帝守靈?”
“……奴婢不知。”
崇禎的目光忽然變得鋒利,像是要穿透魏忠賢的靈魂。
“你可知朕為何在登基第一夜,獨召於你?”
魏忠賢顫抖著抬頭。
崇禎一字一頓,聲音如雷,“因為世上從無閹黨,所謂閹黨,不過是帝黨。
你是我朱氏家奴,亦是皇兄留給朕的一柄刀。”
魏忠賢伏地,額角汗濕,心中大喜,聲音顫抖,“奴婢魏忠賢叩謝皇恩,奴婢定為皇爺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魏忠賢心下一鬆,崇禎又淡淡的開口,平靜的話語像一把尖刀直插他的胸口。
“朕不喜四書五經,太過古板。人活一世,不必全念那些死文。朕更愛雜記、軼聞,尤其那《西遊記》。你知道朕最喜歡哪一段?”
崇禎微微俯身,眼神透著鋒芒。
“妖精下凡,總愛帶主人的法寶。那時朕不懂,為何必帶。後來明白了,帶了主人的法寶,妖精就不會死。”
他伸手指向高高的殿頂。
“靠山夠大,哪怕罪孽滔天,也能通天。”
魏忠賢汗如雨下。
他聽明白了,那所謂的妖精,不正是遍布朝野、以他為靠山的貪官汙吏麼?
靠山能通天,那是他自己的寫照。
而“通天”,在朝臣彈劾中另有一個可怖的字眼:並帝。
崇禎的語氣依舊平靜,像在閒談。
“朕也愛讀名人軼事。蘇洵教子,你可知其中深意?
他長子名軾,車前橫木,看似無用,無其則車不行;
次子名轍,馬行之跡,循轍而前,可通可覆。
福禍之間,全在一念。”
魏忠賢隻覺得胸口發緊,眼前的新帝讓他感覺比先帝恐怖數倍。
他雖識字不多,但聽得明白。
“車”是大明,“轍”是他。
車行順暢,是帝之功;車覆人亡,便是臣之罪。
這一刻,他終於懂了。
新帝不是怒,不是疑,而是在審。
而這場審判,從他跨進殿門那一刻就已經開始。
空氣安靜得能聽見燭油的嘶鳴。
魏忠賢幾乎想開口求饒,卻見崇禎緩緩伸手,從袖中取出兩枚早已涼透的包子。
“你為皇兄守靈,應當餓了。”崇禎將其中一個放到案上,淡聲道,“賞你一個。”
魏忠賢的心忽然一沉。
在他看來,這不是施恩,而是賜死。
一個被下了毒的包子,是天大的體麵,至少……死得乾淨。
可下一刻,崇禎將另一個包子送入口中,若無其事地咀嚼著。
他怔住了。
三朝老閹,通曉帝心無數,卻從未見過這樣的帝王。
語氣平淡,神情溫和,卻讓人從骨子裡發寒。
這一刻,他不知道包子裡有沒有毒,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活。
他隻是木然地、極慢地,把包子送入口中。
豬肉的腥香剛入口,他渾身一震,淚水奪眶而出。
豬肉,“誅肉”,是諷刺,也是命數。
帝王是刀俎,他是魚肉。
“奴婢萬死……”
耳邊傳來崇禎平靜而冰冷的聲音:“抬起頭來。”
魏忠賢抬頭,隻見崇禎微微前傾,眼神緊緊鎖住他,仿佛要將他的一切心思都看穿。
“你該死。”
崇禎的語氣不高不低,卻如有千斤沉重,“皇兄信任你,把東廠、司禮監乃至整個宮廷的事務全都交給你。
可他一落水便染疾,兩年醫治不效;朕入宮後,連宮中食物都不敢動。
皇宮早已被滲透成篩子,你這樣的廢物,我要你何用!
若非皇兄臨終叮囑‘忠賢可用’,朕恨不得此刻就剮了你。”
魏忠賢悲從中來,連聲叩首:“奴婢該死……奴婢辜負了先帝所托……”
崇禎瞥他一眼,緩緩坐直,聲音依舊淡然:“你是該死,但不是現在。”
“叫方正化到朕身邊聽用,不然哪天朕被害死了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魏忠賢隻能不停的叩首。
見確實拿捏住了魏忠賢,崇禎繼續說道:“立刻派人查清八大晉商與建奴勾結的證據。
再命人去遼東調曹文詔即刻進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