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妃有些拘謹,卻還是坐下。
兩人邊吃邊聊,她說起家鄉的山水與美食。
說到興起,眉飛色舞。
崇禎聽著,時而插一句話。
那一刻,皇宮冷風都似變得溫柔。
這夜,像極了尋常人家的溫情。
第二日清晨。
崇禎神清氣爽,起身更衣。
袁妃睜眼,硬是要起身伺候。
掙紮了幾下,結果又沉沉地睡去。
看著她那憨態可掬的模樣,崇禎笑了。
吃過早膳,李若璉求見。
他剛接掌五城兵馬司,神色肅然,呈上一份奏章。
“陛下,臣已聯合錦衣衛、東廠,坐實了多項罪證,會同大理寺一同審理。
但……南城兵馬司副指揮使也牽涉其中。”
崇禎聞言,緩緩閉上眼,帶著幾分厭倦。
“周奎?”
天啟六年,天啟替他選定周皇後時,順帶也封了周奎為南城兵馬司副指揮使。
雖然是個虛職。
但隻要掛著聖裔二字,天下再虛的官也能撈得真金白銀。
崇禎原以為那老家夥是當上國丈後才開始伸爪子。
沒想到自己還隻是信王的時候,這老狐狸就已經在外頭刮民脂民膏了。
“貪了多少?”
李若璉沉默半晌,低聲開口:
“白銀共計五萬三千兩。”
“繼續。”
崇禎的聲音平靜,卻冷得能結冰。
“隻管說,朕恕你無罪。”
“……還有兩處店鋪。”
李若璉的喉結動了動,“不在繁華之地,卻因此死了人。
天啟六年,國丈周奎外出,路過南城,看上一家小酒館,夫妻經營,拒不出讓。
他惱怒成恨,借職權之便,構陷酒館老板,稱其涉京城命案。
刑部、順天府、甚至刑部衙門官差都被他買通。
那漢子被打得皮開肉綻,依舊不認罪,最後被抓著手在供詞上畫押,定秋後問斬。
畫押當日死於牢中。”
李若璉不敢抬頭,聲音壓得極低。
崇禎知道,還有後續,“繼續!”
“其妻攜兩子奔走告狀,刑部不理,大理寺不收。
幾次在街頭攔轎鳴冤,被官差驅趕。
走投無路之下,她在酒館前,親手殺了兩個孩子……
再自斷一腕,用斷骨在地上寫下四字……”
李若璉咽了口唾沫,聲音輕得幾乎隻有自己能聽見,“大明當亡。隨後自縊。”
“嘎嘣。”
那是崇禎緊握拳頭的聲音。
一個人被逼到何種地步才會親手殺死自己的孩兒?
她寫下的不是怨恨,不是詛咒,而是宣判。
宣判這個王朝該死。
而她恨的,並不隻是周奎。
她恨的是那個坐在金鑾殿上的皇帝。
那個不聞不問、被謊言包裹的天子。
崇禎閉了閉眼,聲音幾乎從牙縫裡擠出來:
“證據可查?”
“臣親自驗過,全部屬實。”
片刻沉默後,崇禎終於開口。
聲音冰冷刺骨。
“將周奎入大獄,凡涉案者一並拿下。
轉告魏忠賢,若東廠隻會傳話,那就沒必要存在了。
刑部、大理寺等所有對那婦人告狀不理者,還有阻攔當街攔轎者。
三日內,朕要看到抄家滅族的文書!”
李若璉驚得低頭不敢出聲,隻應了一句“遵旨!”,便匆匆退下。
禦書房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他並不想開這個殺戒。
但周奎觸到了他的逆鱗。
那婦人控訴的四個大字,大明當亡,比刀子更鋒利地插進了他的心臟。
人心一旦散了,就再也聚不回來了。
崇禎緩緩抬頭,喃喃自語:“希望……她能理解。”
這正是他遲遲不去周皇後宮中的原因。
他怕看見這位在曆史上留下好名聲的皇後另一麵。
他怕人性!
他已經在儘力修補一個破碎的王朝。
可那裂縫到處都是血。
門外,腳步聲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