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眯眼,沒有打斷。
沈星繼續,“千言不如一食。要平叛,先滅土司之威,再以商賈入其地。
西南諸族異俗異節,若欲歸順,先同其俗。設市易物,以節製節。
漢節之日,賤售物資;其族之節,貴售限供。
久而久之,必趨漢俗。
再建學堂、開商路,以教化為根,以溫飽為本,則無可叛之人。”
他說得不快,生怕一個字不對就會掉腦袋。
東暖閣內安靜得可怕。
崇禎低頭批奏章,一言不發。
完了,陛下又不滿意。
一刻鐘過去,直到他幾乎喘不過氣時,崇禎才抬頭。
“物資何來?如此大規模賤價出售,虧空由誰承擔?
若西南百姓習慣低價,後續一漲,豈不又亂?”
沈星愣了兩息,隨即連忙叩頭。
“陛下,草民可組建江南商隊前往。
西南山珍無數,江南京師皆愛之。
以物易物,似虧實賺;
若成長期貿易,商人自會在當地建酒樓客棧、糧店布行。
長久經營,必能自足。”
說到這裡,他察覺陛下的眉頭微微皺起,趕緊把賺錢二字硬生生咽回去了。
崇禎看著他,冷笑了一聲。
“好一個生意經。以物資換民心,再將西南山珍販回富地,建商號壟斷一地。
到頭來,你們坐地起價,盤剝百姓,也是順理成章了,是嗎?”
沈星額頭的汗珠順著鬢角滑下,卻連抬手都不敢。
他終於懂了伴君如伴虎這四個字的含義。
陛下一眼就能看穿他那點商人心思。
崇禎沉默片刻,開口。
“朕可允你等建立商號,但要重稅。
所取之稅,用於修學堂、建醫館、修路架橋。”
頓了頓,語氣驟冷。
“但,妓院、賭場一概不許開。
違者,滅門。”
沈星重重叩頭,幾乎失聲。
他知道,這一回自己賭贏了。
半條命換來一個機會。
沈星從東暖閣出來搖身一變成了,禮部員外郎,外加西南巡按禦史。
禮部員外郎聽起來平平無奇,但若換成後世的說法,那可是外交部副司長的級彆。
而那西南巡按禦史,雖僅七品,卻是能微服私訪、直奏天聽的欽差。
陛下還特意指派十名錦衣衛隨行,足見陛下對他西南之行的重視。
接下來就看他的本事表演了。
演得好,功名利祿唾手可得。
演砸了便是抄家滅族。
沈星終於得償所願,卻並沒有想象中開心。
他被陛下那種洞查人心的目光和思維嚇著了。
這位陛下根本忽悠不動。
反倒讓人覺得一言不慎就會掉腦袋。
出了皇宮,沈星徑直去了他早前定下的酒樓包間。
那是他在進宮前就安排好的飯局。
他花了大價錢請來了禮部右侍郎錢謙益。
商人想做大做強必須得和官員打交道。
然而此時見過陛下的沈星找到了比賺錢更刺激的事。
“哎呀,抱歉,抱歉,讓錢大人久等了,實在抱歉!”
沈星一進門便拱手。
錢謙益冷著臉,眼神不善。
“沈掌櫃好大的威風,竟讓本官在此等了半個時辰。”
若不是看這人頗有能耐,他根本不會屈尊赴宴。
如今竟被晾在外頭,他臉上早已陰雲密布。
可讓他更意外的是,沈星雖行禮,卻無半分惶恐,反而大大咧咧地在對麵坐下。
“那待會兒在下自罰三杯賠禮可好?”
說罷又衝外頭喊了一嗓子。
“上酒菜!”
錢謙益眉頭一跳。
這沈星未免太失禮了。
按理說得讓他這位主客點菜才是。
等到酒菜端上來時,他的臉色已徹底冷透。
清湯寡水的三菜一湯。
“沈掌櫃,這是什麼意思?”
沈星笑了笑。
“京城的天涼了,連鳥兒都凍得飛不起來。
我想,那鳥兒的翅膀……大概是硬了吧。”
錢謙益冷笑。
“原來你是覺得朝堂風雲變幻,不把本官放在眼裡了?
沈掌櫃可彆忘了,你那些貨能不能在京裡賣出去,全在本官一念之間。”
沈星歎了口氣。
“江南連日陰雨,晾著的衣服總也不乾。
我想,大概是……不想乾了吧。”
“放肆!”
錢謙益怒拍桌子。
“若非我錢某多方照拂,你沈家的生意早夭折在江南!
彆以為攀上什麼高枝,就敢在我麵前放肆!”
沈星夾起一筷青菜,若無其事地嚼著。
“清楚清楚,無非就是不賺錢唄。”
錢謙益氣得渾身發抖,甩袖而去。
昔日他逢迎巴結,如今卻隻覺無趣。
用經商不賺錢來威脅自己?
嗬嗬。
老子才被陛下敲詐完,還會在乎你?
陛下要自己去西南經商,還要重稅抽銀,自己恐怕今後很難再撈銀子了。
但這事他還得辦,辦不好便是抄家滅族。
所以,你錢謙益算哪根蔥?
再說,他怎麼看都感覺這禮部右侍郎不像能活太久的人。
以陛下的心智和手段,這種油滑投機之輩……多半活不過這個冬天。
還是趁早切割的好。
免得到時候崩自己一身血!
沈星忽然心中一動。
為什麼自己會被封個禮部員外郎的虛銜?
莫不是等自己立功升遷?
那下一步豈不正是禮部右侍郎?
若讓崇禎知道他這番心思,估計得再賞他十棍子。
太賤了,還真被他猜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