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驛二樓,燈火隻點一盞。
八名玄策衛風哨密探依次掀簾而入,俱是一身粗布短打的百姓打扮。
“報!”
第一人單膝點地,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金石裂冰的鋒利:
“潁川河工,原預算十二萬兩,實耗不足五萬,其餘儘入‘和豐銀莊’。”
第二人接道:
“兩淮鹽課,每歲羨餘三十萬引,折銀約四十萬兩。鹽引批條皆由何府門生簽發。”
第三人呈上一疊賬冊影抄:
“西北軍餉,去年冬撥九十萬兩,前線實收僅六十萬。差額三十萬,經三路轉運,最後都流到‘慎記車馬行’。”
把人一次述職完畢,負手立在一旁。
沈硯冷笑,這一切的線索全都指向當朝首輔何慎!
銀莊幕後東主,正是首輔何慎的嶽丈家,車馬行的掌櫃,是首輔遠房侄兒,他們的賬目,層層過手,關鍵人物名下卻無半點田契房契,銀貨出手即空,即便是底下人出事,卻滴水不沾何慎本人。
賬頁翻動,墨跡間像一張無形的蛛網,把大寧朝的財賦、兵餉、河工、鹽利統統黏在網心。
何慎其人——
麵白,微須,終年著一襲半舊青衫,袖口洗得發白,看似寒素。
卻無人知曉,他府庫地窖金磚壘牆,每磚十斤,一排排碼到天頂。
西域血玉做鎮紙,案頭常年隻擺《大學》一部,以示清廉,但他的貪墨之術,無人能比。
每筆銀兩都經三轉五折,最終化作“公賬耗羨”、“工程火耗”、“軍行腳費”,名目堂皇,滴水不漏。
手下貪贓的小官如落葉,抓一批,殺一批,卻永遠掃不到何慎這個大樹乾。
此次代天巡災,沈硯其實還肩負著探查何慎貪墨的罪證。
沈硯,看完賬冊,抬手示意密探繼續彙報。
風哨的密探首領聲音壓得更低:“何慎門生故吏遍布九邊,掌兵者三鎮,控漕者兩河。如今他一句話,可令邊軍緩發一月糧,他一個眼色,可讓漕船滯航三日,聖上欲動,卻投鼠忌器,咱們如今就算有證據,也沒辦法短時間內扳倒他。”
沈硯立在窗前,指尖摩挲著腰間玉佩,海東青暗紋在燈火下若隱若現。
半晌,他輕聲開口,像在問自己,又像問這沉沉夜色:
“若我手中有一柄可破千軍之刃,可斬天下貪網之繩……隻需一員神將,在外能勝何慎之將,何愁此蠹不除?”
窗外風驟起,燈焰搖晃,玄策衛眾人垂首,無人敢答。
隻是那燈影裡,沈硯的眸色,比刀鋒更冷。
屏退手下,沈硯一個人看著窗外暮色中的汝陽府。
他又想起禦書房那夜的燈火,皇帝舅舅壓著聲音對他說。
“朕十四歲登基,刀口舔血十年,才把這江山打下來。如今三年大旱、貪官如蟻,五個孽障又隻知鬥雞走狗……惟清,朕把這爛攤子交你一半,你若撐不住,朕也撐不住了。”
話說得輕,卻像把整座泰山壓在他肩上。
沈硯抬手,指尖輕叩窗欞,節奏緩慢,像在敲一麵無形的鼓。
“急不得……”
他低聲自語,聲音散在夜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