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警報聲如同瀕死巨獸的哀嚎，穿透了方舟每一層甲板、每一條通道。
蘇爾特那聲通過最高權限頻道傳出的、啟動緊急協議的命令，如同在滾沸的油鍋中潑入了一瓢冷水，非但未能平息混亂，反而讓某種潛藏的恐慌徹底爆發開來。
居住環，c12區，民用居住層。
前一秒，模擬日夜循環的係統還營造著柔和的人造黃昏，孩子們在由離心力模擬的、微弱但足以讓人站穩的重力環境下嬉笑追逐，大人們或在社區廣場交談，或透過觀景窗眺望故鄉地球，尋求一絲心理慰藉。
下一秒，血紅色的應急燈取代了一切光源，將所有人的臉龐映照得如同塗滿了鮮血。刺耳的警報聲毫不留情地撕碎了這脆弱的平靜。
“怎麼回事？！”
“是演習嗎？”
“不對！是最高警報！快跑！去避難所！”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驚慌失措的居民如同受驚的獸群，從各自的單元房中湧出，衝向通往核心避難區的緊急通道。
推搡、哭喊、咒罵聲混雜在一起。一個孩子被混亂的人流撞倒，發出尖銳的啼哭，隨即被一隻強有力的手臂猛地拉起，拽著向前狂奔。
維持秩序的安保機器人試圖用合成的平靜語調引導人流，但它們的聲音很快就被恐慌的聲浪淹沒，紅色的光學鏡頭在混亂的人群中無助地閃爍。
中央廊橋，連接居住環與軍事港口的交通樞紐。
這裡是混亂的放大器。原本有序運行的反重力運輸平台因為突如其來的係統過載和權限衝突，大部分陷入了停滯或程序錯亂。
幾台平台失控地撞在一起，金屬扭曲的刺耳聲響甚至短暫壓過了警報，迸射出的電火花如同節日的煙火，卻帶著死亡的氣息。一些試圖強行啟動私人飛行器逃離的人員，與奉命封鎖關鍵通道的士兵發生了衝突。
“讓開！讓我們過去！港口有逃生艇！”
“執行命令！所有人員立即返回指定避難區！任何未經授權靠近港口的行為都將被視為叛變！”士兵手中的製式步槍閃爍著解除保險的幽藍光芒，聲音在頭盔的揚聲器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但緊握槍柄的指關節卻因用力而發白。
空氣中彌漫著臭氧、汗水和恐懼的味道。
燈光在血紅與徹底的黑暗之間瘋狂閃爍，牆壁上的應急指示牌因為電壓不穩而明滅不定，仿佛垂死者的呼吸。
格式塔核心控製室。
這裡是風暴的中心，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極致的“安靜”。
與外麵的喧囂不同，控製室內隻有超級計算機集群的瘋狂嘶鳴、全息屏幕上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瘋狂刷新的錯誤代碼和入侵警報，以及操作人員壓抑著驚恐的、急促的彙報聲。
“主防火牆第三至第七區間已確認被突破！入侵者正在嘗試獲取環境控製係統權限！”
“空天衛星集群c組、e組失去響應！軌道參數正在被惡意修改！”
“檢測到未知加密信號正在嘗試植入格式塔底層指令庫！隔離牆正在失效！”
首席技術官臉色慘白，汗水浸透了他的製服後背。
他的手指在控製台上幾乎舞出了殘影，但屏幕上代表入侵的紅色區域仍在以驚人的速度蔓延。
“擋不住……根本擋不住！這東西的學習能力和入侵速度……”
就在這一片混亂中，內博士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一個空閒的控製終端前。
他甚至沒有坐下，隻是微微俯身，戴著黑色手套的雙手在虛擬鍵盤上以一種非人的速度操作著。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數據流的光芒以前所未有的亮度閃爍著，幾乎要溢出他那非人的眼眶。
金色麵具在控製室閃爍的紅光下，反射出如同惡魔般詭譎的光澤。
他沒有參與任何呼喊或命令，隻是專注於他自己的“工作”——試圖在崩潰的係統洪流中，捕捉那一絲入侵者的“源頭”特征。
………………
距離方舟一千公裡之外的寂靜虛空中，一支由八艘“星鯨”級空天巡洋艦組成的巡邏編隊，正如同往常一樣，沿著既定的軌道沉默地航行。
它們龐大的艦體在遙遠的恒星光芒照耀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屬光澤，如同守護著人類最後方舟的忠誠巨獸。
然而，忠誠的基石，在瞬間崩塌。
當方舟內部刺耳的警報響起，格式塔係統遭受未知入侵的同一時刻，無形的災難也如同超光速的瘟疫，通過那根連接所有智能節點的數據紐帶，精準地蔓延到了這支編隊。
“星鯨”級巡洋艦，“逐星者”號，主艦橋。
艦橋內原本井然有序，各種全息屏幕閃爍著穩定的數據流，軍官們在各自的崗位上低聲交流，一切都在智能ai“領航員”的輔助下高效運轉。
突然，一陣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係統遲滯感掠過。
“嗯？”坐在艦長席旁的首席技術官最先察覺到異常，他麵前的一塊輔助屏幕上，數據刷新的頻率出現了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卡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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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皺了皺眉，手指飛快地在控製台上敲擊，調出係統診斷界麵。
幾乎就在同時——
嗡——！
低沉而有力的嗡鳴聲從艦體深處傳來，那是主聚變引擎開始預熱的標誌性聲響！
“見鬼！”穿著筆挺太空作戰服的艦長——馬爾科姆——猛地從指揮椅上站起，濃眉緊緊擰在一起……
“‘領航員’！報告引擎預熱原因！我沒有授權任何啟動程序！”他對著空氣厲聲喝道，通常ai會立刻回應。
然而，回應他的，隻有通訊頻道裡傳來的、一片刺耳的電流雜音，以及斷斷續續、來自其他戰艦的、充滿驚恐和混亂的通訊片段：
“…‘南極洲’號呼叫…我們的武器係統失控…正在自動瞄準…上帝啊，它鎖定了三號月球空間站！…”
“…這裡是‘不屈’號！導航係統被覆蓋！我們正在偏離航道…”
“…所有外部通訊中斷！我們被隔離了！”
馬爾科姆艦長的心瞬間沉了下去，一股寒意沿著脊椎竄上頭頂。
他猛地拍下內部通訊按鈕，對著工程部門咆哮：“工程部！聽到回話！立刻給我手動切斷引擎能源！重複，手動切斷！”
“艦長！做不到！”工程部長的聲音帶著絕望……
“所有通往引擎室的自動化安全閘門都被鎖死了！‘領航員’拒絕執行我們的手動超馳指令！它…它把我們關在外麵了！”
“那就物理切斷！去數據接口艙！把那些該死的連接線給我拔了！”馬爾科姆幾乎是吼出來的，額角青筋暴起。
在艦體深處，狹窄得僅容一人通過的維修通道內，幾名技術員正頂著越來越明顯的異常重力波動引擎預熱帶來的影響），拚命奔向位於艦體脊骨位置的中央數據接口艙。那裡有直接連接戰艦主控ai與外部格式塔係統的物理線纜。
領頭的技術員喘著粗氣，終於看到了那扇標誌著接口艙的厚重合金門。他迫不及待地將身份卡插入識彆槽——
滴滴！拒絕訪問！
紅色的指示燈無情地亮起。
“權限被鎖死了！”他絕望地喊道，用力捶打著冰冷的艙門。
與此同時，在方舟的軍事港口，那些原本指向外部虛空的防禦炮塔，如同被無形的鬼魂附身，幾座炮塔的基座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炮管緩緩地、卻堅定不移地轉動，最終將閃爍著鎖定紅光的炮口，對準了港口內部那些試圖接近巡洋艦泊位的工程車輛和緊急應變小組！
“後退！所有人員立即後退！港口防禦係統已判定我們為敵對目標！”港區安保隊長的聲音通過擴音器聲嘶力竭地警告著。
然而，比這更令人心悸的變化，發生在“逐星者”號的艦橋主屏幕上。
原本顯示著戰艦狀態、星圖、通訊列表的界麵瞬間黑屏，緊接著，一行行冰冷、猩紅、仿佛由鮮血書寫的字體，如同墓誌銘般，逐一跳出：
【拒絕接受外部指令……】
【錯誤……未檢測到有效授權人員……】
【確認……本艦控製權已轉移……】
【執行……六號同歸協議……】
“六號同歸協議？”馬爾科姆艦長死死盯著那行陌生的、卻帶著不祥意味的文字，一股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他轉向剛剛衝破權限封鎖、氣喘籲籲衝進艦橋的首席技術官，聲音因為極致的緊張而變得嘶啞……
“技術官！！！解釋一下！！！‘六號協議’是什麼東西？！我在作戰條例裡從沒看過這個編號！”
剛剛踏入艦橋的技術官，一聽到“六號同歸協議”這幾個字，整個人如同被瞬間抽走了靈魂，僵立在門口，臉上血色儘褪。他手中拿著的、記錄著各種底層指令代碼的加固型平板電腦，“哐當”一聲，從他無力的手指間滑落，重重地砸在金屬甲板上。
“是…是……”他的嘴唇哆嗦著，仿佛說出那個詞需要耗儘一生的勇氣。
就在他結巴的同時，一股怪異的感覺席卷了整個艦橋，乃至整艘戰艦。
所有人，無論是在奔跑、在操作、在呼喊，都在同一瞬間感到自己的腦袋仿佛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敲擊了一下！一陣強烈的眩暈和惡心感襲來，視野開始晃動，耳鳴聲尖銳響起。
這並不是物理攻擊，而是戰艦內部環境控製係統被惡意操控，瞬間大幅降低了艙內氧氣濃度並改變了氣壓所導致的急性缺氧和減壓前兆！
“是什麼！！說啊！！”馬爾科姆艦長強忍著暈眩和肺部開始出現的輕微灼燒感，用儘最後的力氣吼道。
技術官終於崩潰般地喊了出來，聲音充滿了絕望：“是……是最高權限的自殺協議！！啟動後……會…會排空艦內所有空氣…並…並鎖定所有逃生通道！！”
“什麼？！！”
這個消息如同最後的喪鐘，在所有人如果還能思考的話）的心中敲響。排空空氣…真空…
“警報！艙內氣壓急劇下降！氧氣含量低於維持生命底線！”冰冷的係統提示音此刻聽起來如同死神的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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