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電社總部大廈那冰冷的金屬巨構逐漸縮小,最終消失在後方林立的摩天樓群之中。
凱文駕駛著一輛線條流暢的黑色懸浮超跑,無聲地彙入亞德市空中交通那永不停歇的光流。
這輛車性能卓越,若在彆的城市,定是身份與財富的象征,但在這座資本洶湧澎湃的巨都,它就像茫茫車海中的一滴水,普通得甚至有些不起眼,宛如一個剛步入社會的年輕人攢錢買下的最基礎代步車。
車窗外,是極致繁華的視覺轟炸。無數巨型全息廣告牌爭奪著視線,虛擬偶像的笑容完美到失真,最新型浮空艇拖著絢麗的廣告光軌,如同彗星般劃過被霓虹染成紫紅色的夜空。
下方,數百層高的交通層上,車燈彙成的光河奔流不息,更下層則是步行街區的喧囂聲浪,隱隱傳來。
然而,車內卻自成一方天地,與窗外的浮華喧囂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凱文換下了那身災難性的西裝,穿著一身剪裁精良、麵料昂貴的炭灰色休閒裝,冷硬的線條被稍微柔化,但那股經年累月沉澱下的、屬於戰士和領袖的冷峻氣質依舊無法完全掩蓋。
他專注地握著方向盤,側臉在窗外流動的光影映照下,顯露出雕塑般的輪廓,偶爾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雷電芽衣褪去了那身象征權力交鋒的戰袍般的黑裙,換上了一身更顯柔美的紫色針織長裙,外罩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風衣,柔順的紫黑色長發如瀑般披散,卸去了商場上的鋒芒,多了幾分慵懶與閒適。
她放鬆地靠在舒適的副駕駛座上,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流轉的都市迷離夜景,眼神微微放空。
連續數周高壓的博弈、殫精竭慮的算計、以及不眠不休的工作,在此刻終於暫時畫上了一個休止符。那根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鬆弛,帶來的並非純粹的愉悅,而是一種混合著深深疲憊與奇異空虛感的複雜情緒。
“說起來,”雷電芽衣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沙啞,打破了車內的寧靜,“你之前答應我的‘補償’……還算數嗎,大忙人首席先生?”她轉過頭,唇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看向凱文。
凱文的目光依舊平穩地注視著前方的“空路”,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形成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我從不食言。”
“哦?”芽衣挑眉,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調侃道,“那我倒是真的很期待,一位常年與崩壞獸、律者打交道,駐紮在西伯利亞冰原或者各種秘密基地的‘頂級戰士’,會如何策劃一場……‘像普通人一樣’的城市觀光之旅?”
這話裡的戲謔和好奇幾乎要滿溢出來。
凱文沉默了幾秒鐘,瞳孔中似乎有細微的數據流光芒閃過,仿佛在調用某個內置數據庫。然後,他才用一種不太確定的、仿佛在彙報作戰計劃般的語氣開口:
“……根據城市旅遊熱度大數據分析、網絡口碑綜合評價體係以及區域安全風險評估……我們可以優先前往位於市中心‘空中花園’第300層的‘寰宇了望台’,該點視野極佳,可無障礙俯瞰亞德市七成以上核心區域夜景,在各大平台評分均高於4.8星。隨後,可前往同位於第87層的‘琉璃穹頂美食廣場’,該區域彙聚了全球超過347種經過認證的特色小吃,食品安全評級持續為a+,投訴率低於0.01。如果時間允許且體能儲備充足,還可以考慮……”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雷電芽衣一陣毫不客氣的、銀鈴般的輕笑打斷了。
“噗……哈哈哈……”她笑得前仰後合,甚至需要伸手扶住額頭,眼角都滲出了些許淚花,“凱文……我的首席大人……你是在做任務簡報還是製定作戰計劃嗎?大數據分析?口碑評價?安全風險評估?食品安全評級?投訴率?我們是去玩!去放鬆!去找樂子!不是去執行偵查任務也不是去給衛生局做年度測評報告啊!”
阿哈:【對呀!!對呀!快樂這種東西也需要製定計劃嗎?】
凱文:“……”他透過後視鏡,看著笑癱在副駕駛座上的芽衣,冰藍色的眼眸中清晰地閃過一絲真實的困惑。
他微微蹙眉,似乎無法理解自己基於邏輯和數據分析做出的最優選擇為何會引來如此反應。
“……這些地方,”
他遲疑地、帶著一絲求證意味地問道,“根據多方數據判斷,應該是人類定義中‘好玩’、‘受歡迎’的地方。它們……不夠‘好玩’嗎?”
看著他那一本正經、甚至有點學術探討般的認真模樣,雷電芽衣忽然覺得,這位能揮手間讓數十精銳武裝無聲倒下、能運籌帷幄將一個商業帝國納入掌中的男人,在理解“普通人樂趣”這方麵……純粹笨拙得有點令人忍俊不禁,甚至……有點可憐。
她止住笑,輕輕擦了擦眼角的淚花,語氣不由自主地放緩了些,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不是它們不好玩……或許它們確實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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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斟酌著詞語,“隻是……太‘標準’了,太像一份由冰冷算法生成的最優解‘旅遊攻略’了。每一個環節都精準無誤,但卻缺少了點……嗯……意外?驚喜?或者說……”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深邃,輕輕問道:“……凱文,你難道沒有感覺到嗎?有些時候,你似乎已經漸漸失去了作為人類去感受最本能、最純粹「快樂」的能力了?真的很難想象……你的內心到底曾經經曆過什麼……才會讓你把‘尋找快樂’這件事本身,都變成了一種需要精密規劃、評估風險、追求效率的‘任務’或‘項目’來執行?”
這番話,像一根細微卻精準的針,輕輕刺入了凱文內心最深處、連他自己都可能早已遺忘或屏蔽的角落。
凱文握著方向盤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他突然感覺到……
芽衣的話仿佛一麵鏡子,照出了他未曾察覺的真實。
那一點點屬於人性中最本能的情感波動、那孩童般對未知驚喜的期待,似乎真的早已被日益增長的強大力量、沉重的責任以及那潛滋暗長的「神性」所壓製、所覆蓋。
就像……就像又回到了許多年前,在西伯利亞那片冰天雪地裡,他隻是作為一件“兵器”而存在的時光。所有的情感,無論是喜、怒、哀、樂,都被壓縮、凍結到了一個極點,隻為了最高效地完成“任務”。
凱文沉默地開著車,窗外的流光溢彩在他冰藍色的眼眸中劃過,卻似乎沒有留下任何倒影。
他好像……真的發現自己“病”了。
一種名為“失去感受”的病。
而在另一邊,雷電芽衣看著凱文陷入沉默的側臉,那線條冷硬卻在此刻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她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與計劃得逞的光芒,但更多的,是一種淡淡的憐惜和……或許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溫柔。
“這樣吧,”她聲音輕快起來,打破了略顯沉重的氣氛,“今天呢,就徹底聽我的。關閉你的‘大數據分析’,忘了你的‘安全評估’和‘效率最大化’原則。我們就隨便逛,走到哪算哪,看到什麼有趣的就停下來試試,怎麼樣?給‘意外’和‘驚喜’一點機會?”
凱文聞言,眉頭本能地皺起。這顯然嚴重違背了他根深蒂固的行事準則——缺乏計劃意味著未知變量激增,等於潛在風險不可控。這在他過去的經驗中,是絕對需要避免的情況。
但當他轉過頭,看到雷電芽衣那雙充滿期待、閃爍著躍躍欲試光芒的紫色眼眸,那裡麵有一種他幾乎已經陌生的、純粹的熱情和生機時,他心中那套嚴謹的邏輯體係仿佛被某種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沉默了幾秒,最終,有些艱難地、緩緩地點了點頭。
“……可以。”
於是,一場完全由雷電芽衣即興主導、充滿隨機性的城市漫遊,正式拉開了序幕。
怎麼說呢……
或許比起凱文那份冷冰冰、絕對“最優”的旅遊計劃,芽衣選擇的路線確實顯得有些“非理性”甚至“低效”,但帶來的體驗卻截然不同。
她繞開了那些需要提前數月預約、價格高昂得像是在搶劫的“網紅打卡聖地”,而是拉著凱文鑽進了一條條位於城市中層、充滿了生活氣息和嘈雜人聲的巷弄。
這裡沒有光鮮亮麗的裝潢,有的隻是煙火繚繞的各色小吃攤、吆喝聲不斷的舊貨市場、以及散發著淡淡黴味卻藏著寶藏的老書店。
她放棄了那個需要花費數萬信用點才能進入的、據說能品嘗到全球頂尖美食的“琉璃穹頂”,而是擠進了一家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油膩膩的街邊麵館。
麵條的味道或許稱不上多麼驚為天人,也絕對不符合高級營養學標準,但那滾燙的湯頭、老板豪爽的招呼、以及周圍食客滿足的唏哩呼嚕聲,卻構成了這座城市最真實、最蓬勃的煙火氣。
她甚至臨時起意,拉著凱文去了城市邊緣那個據說已經有些年頭的、門票便宜得可憐的峽灣自然保護區,取代了凱文計劃中那個位於千米高空、門票昂貴的“空中花園”。
在那裡,他們租了一艘老式的、需要手動劃槳的小木船。凱文笨拙地拿著船槳,濺起一片水花,芽衣笑得毫無形象。
凱文則沉默地坐在船尾,看著清澈見底的河水倒映著兩岸蒼翠的山崖和藍天白雲,微風拂過,帶來草木的清新氣息。
沒有高科技的炫目,沒有數據的衡量,隻有最原始的自然寧靜和笨拙的嬉戲。這種體驗,是任何數據都無法精準評估的。
然後,仿佛命運般的巧合,他們漫遊的最後一站,竟然和凱文最初那份計劃書裡的某個項目對上了——
全世界規模最大、最負盛名的吼姆遊樂園。
巨大的、色彩鮮豔到誇張的園區大門前人山人海,無數家庭、情侶、遊客臉上洋溢著興奮的笑容。
那個標誌性的、咧著巨大笑容的黃色兔子頭像無處不在,各種基於吼姆形象的遊樂設施傳來陣陣尖叫和歡快的音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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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文站在入口處,抬頭看著那巨大的、仿佛在對所有人進行精神汙染的黃色兔子,眉頭再次習慣性地皺起,冰藍色的眼眸中充滿了實實在在的困惑。
說句實在話……即便到了現在,他依然無法理解,這一隻看起來傻乎乎、甚至有點詭異的黃色兔子,究竟是如何風靡整個大陸,成為一種文化現象,甚至讓無數人為之瘋狂的??
這背後的人類情感邏輯和社會學傳播模型,似乎比他麵對過的任何戰術難題都要複雜難解。
“走啦走啦!”雷電芽衣卻顯得異常興奮,仿佛回到了少女時代,她一把拉住凱文的手腕,不由分說地就朝著那片充滿了尖叫與歡笑的、在他看來光怪陸離的童話世界衝去。
“今天,就讓吼姆來給你上一課,什麼叫作‘簡單的快樂’!”她的笑聲淹沒在遊樂園喧鬨的音浪中。
……………………
暮色四合,夕陽的餘暉將天邊染成一抹溫柔的橘紅,漸漸沉入遠山的懷抱。
光線變得柔和而傾斜,將庭院中那幾棵高大杉樹的影子拉得極長,扭曲著投射在土地上,仿佛無數柄暗銀色的、鏽跡斑斑的長刀,倒插在泥土裡,將那幢孤零零的日式小屋小心翼翼地、卻又密不透風地圈在正中央。
小屋靜默地佇立著,木板牆被漫長的年月和風雨浸染成了深沉的褐色,表麵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如同老人手背上的脈絡。
裂紋裡嵌著乾枯的鬆針和細碎的、顏色深暗的苔蘚,訴說著潮濕與時光的故事。
當一陣晚風掠過樹梢,繼而拂過小屋時,會帶來木頭特有的、混合著昨日雨水和泥土淡淡腥氣的味道,不像腐朽,更像某種沉眠了許久的古物,在暮色中緩緩蘇醒,進行著一次深沉而悠長的呼吸。
低矮的屋簷下,懸掛著一盞舊式的紙燈籠。竹製的骨架早已不複堅韌,泛著脆弱的黃褐色。
米白色的紙麵不再光潔,暈開了幾塊深淺不一的暗黃色水漬,邊緣模糊,倒像是哪位文人墨客心不在焉時潑灑出的淡墨,無意間構成了一幅抽象的畫。燈籠靜靜地垂著,裡麵沒有光亮,仿佛在靜待黑夜的徹底降臨。
屋後,是一片更為茂密的竹林。晚風穿過時,不再滿足於輕拂,而是擠壓著、摩挲著那無數中空的竹節,發出連綿不絕的“嗚嗚”聲響。
那聲音算不得悅耳,忽高忽低,不成曲調,更像是一個寂寞的孩子,在遠方吹著一支找不到調的竹笛,聲音空靈而帶著幾分莫名的哀婉。
屋前的泥土地麵並不平整,清晰地留著兩道淺淺的凹痕,那是去年冬天沉重的積雪終於壓垮了倚牆堆放的木柴垛後留下的印記。
如今,舊柴早已燒儘,新柴還未堆積,那凹痕裡卻生機勃勃地長出了幾叢貼地生長的蒲公英。
纖細的綠色莖稈頂著毛茸茸、白乎乎的絨球,在晚風中輕輕地、怯生生地搖晃著,仿佛無數顆隨時會掙脫束縛、飄散進小屋裡的、微小而溫柔的星子。
沒有炊煙從煙囪升起,也沒有家犬迎接主人的歡快吠叫。
周遭安靜得能聽到杉樹細密的葉子偶爾掙脫枝頭,打著旋兒飄落,其中一兩片不偏不倚,落在屋簷下那盞寂靜的紙燈籠上,發出極輕極輕的“沙——沙——”聲。
那聲響細微得如同錯覺,更像是有誰正悄無聲息地站在門外,猶豫躊躇著,終究沒敢叩響那扇因歲月而有些鬆脫、看似單薄的木門。
就在這時——
“哢嚓……”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木頭摩擦聲打破了這片凝固的靜謐。
那扇鬆脫的木門被人從外麵向內推開。
“玲?在家嗎?怎麼不開燈呀?”
一道清亮而帶著些許疲憊,卻又充滿溫柔關切的女聲隨著推開的門縫流淌進來,瞬間驅散了小屋周遭那略顯孤寂和陰鬱的氛圍。
來者是一名少女,擁有著如同初綻櫻花般柔美的粉櫻色長發,長發被利落地束成高馬尾,顯得乾練而充滿活力。
她的身高約莫一米七八,在女性中顯得高挑出眾。
她的麵容精致得如同匠人精心雕琢的藝術品,五官比例完美無瑕,肌膚白皙細膩,在漸暗的暮色中仿佛自帶柔光。尤其是那雙含笑的眼睛,如同蘊藏著溫暖的寶石,顧盼間流光溢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