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神殿內,那介於“痊愈”與“異化”之間的微妙震顫終於逐漸平息。
凱文睜開了眼睛。
冰藍色的瞳孔深處,終焉的寂滅旋渦、豐饒的生機光點、帕彌什的暗紫光環,此刻都收斂了外放的光芒,沉澱為一種更加內斂、也更加危險的深邃底色。
他對自己身體的狀態、新獲得的塔內權限、以及伊什梅爾提供的信息,都已有了清晰的認知與規劃。
七成。
這是當前條件下,依靠【豐饒】之力與時間神殿環境所能達到的修複極限。
剩餘的暗傷、能量的不穩定、以及那因“早產”而存在的本質性虛弱,並非短時間內能夠彌補。但他已無法再等。
每一分,每一秒,地球所在的“葉子”世界都在虛數之樹與量子之海的夾縫中脆弱搖曳,塔的威脅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
緊緊迫的是,那個被汙染的灰鴉指揮官靈魂,其與塔融合的進程正在加速。
拖延,意味著更多文明殘響的徹底湮滅,也意味著那個悲劇靈魂最終救贖可能性的渺茫。
他必須前進,去往核心,去麵對那個或許連伊什梅爾都未能完全揭示的終極“汙染”源頭,去完成那近乎不可能的“解救”。
他緩緩從光紋陣列上站起。幼小的身形在神殿柔和的光線下顯得單薄,但那挺直的脊梁與周身自然散發的、沉澱了無數戰鬥與犧牲的沉靜氣度,卻讓人無法忽視其內在蘊含的恐怖力量與決絕意誌。
伊什梅爾懸浮在一旁,金色的光暈微微波動。那雙洞察時空與文明的眼睛,清晰地“看”到了凱文體內依舊盤踞的暗傷、能量回路的些微滯澀、以及那份因強行融合帕彌什與多重力量而帶來的、如同精美瓷器上細微裂痕般的脆弱平衡。
他更能感受到凱文那平靜外表下,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般熾烈而堅定的決心。
“你的實力隻恢複了七成……”伊什梅爾的聲音響起,平和依舊,卻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直白的擔憂,“……真的夠嗎?”
他沒有提及前路的已知危險——那些高階守護者、主力軍團、汙染核心的未知防禦……
僅僅是凱文自身的狀態,就足以讓任何理智的評估者給出否定的答案。
凱文沒有立刻回話。他隻是微微低頭,看向自己那雙屬於孩童的、骨節尚且稚嫩的手。
然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口氣吸入的,仿佛不僅僅是空氣,還有神殿內流轉的時空能量、腳下光紋陣列中蘊含的規則碎片、乃至他體內那些蟄伏力量的微弱共鳴。
下一瞬—
嗡————
低沉的、仿佛來自身體最深處骨髓與靈魂共振的嗡鳴聲,自凱文體內響起!
他白皙的皮膚表麵,驟然亮起了複雜到令人目眩的紫金色密文!這些密文並非靜止,如同擁有生命的電路,又像是某種古老誓約的具象化,沿著他全身的血管、神經、能量脈絡急速蔓延、遊走!
紫金色的光芒透過皮膚透射出來,將他整個人映照得如同一個由光構成的精密人形符文陣列!
“呃……”一聲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悶哼。凱文的眉頭緊緊蹙起,額頭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
這顯然並非舒適的過程。
變化隨之發生。
他的身體內部,傳來一連串密集而輕微的、如同春筍破土又像是玉石生長的“哢嚓”聲!
那是骨骼在某種力量的驅動下,違背自然規律地急速生長、塑形、強化!
原本因幼化而略顯纖細的肢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拉長、變得結實;胸腔變得更加寬闊以容納更強大的心肺;脊椎延伸,支撐起更具力量感的體態。
與此同時,他的血肉也在同步瘋狂增殖、重構!
肌肉纖維變得更加致密且充滿爆發力,皮膚下的組織迅速填充,使得原本孩童的圓潤線條被屬於少年的、初具棱角的輪廓取代。
新生的肌膚在紫金密文的光芒消退後,呈現出一種健康的小麥色,光滑而富有彈性,卻又隱隱能感覺到其下蘊含的、如同合金般堅韌的質地。
整個過程隻持續了不到十秒。
光芒斂去。
站在原地的,已不再是那個十二三歲的蒼白孩童。
而是一個身高接近一米七五、身形勻稱矯健、麵容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線條清晰而冷峻的銀發藍眸的青少年。
他看起來約莫十五六歲,白色的長發似乎也隨著身體生長而變長了些,柔順地貼在耳際與頸後。
身上那套殘破的衣物早已無法蔽體,但崩壞能自動流轉,在他體表構築出一套簡潔、貼身、以銀白與深藍為主色調、帶有流線型護甲設計的新作戰服,完美貼合他新生軀體的每一寸曲線與肌肉線條。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又輕輕握了握拳,感受著掌心傳來的、遠超幼化狀態的力量感與掌控度。
儘管臉色因剛才的強行催長而略顯蒼白,呼吸也稍顯急促,但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卻亮得驚人,如同雪原上反射著極光的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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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成,”凱文開口,嗓音已然褪去了孩童的糯軟,變得清冽而沉穩,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乾淨質感,卻又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冷定,“已經是常規手段可以恢複的極限了。”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時間神殿的壁壘,投向了某個遙遠而牽掛的方向。
“我的傷……絕大多數源自‘重生’時的‘早產’。本質的虛弱與不完整,是任何外部能量修複都難以徹底彌補的障礙。”
他的語氣平靜地陳述著這個殘酷的事實,仿佛在說彆人的事情,“七成,是這具‘早產’軀體在當前條件下,所能承載和穩定輸出的力量閾值。繼續等待,或許能再提升半分,但意義不大。”
他的視線轉回伊什梅爾,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劍。
“而且,我也沒有更多時間可以浪費了。”
少年清冽的聲音裡,注入了一種沉重如鉛的緊迫感,“地球……我所在的世界,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因為這座塔的存在、因為其背後牽連的因果與威脅,而有無數生命在無聲中消逝。我站在這裡,不隻是為了拯救某個靈魂,或探究某個文明的悲劇。”
他向前踏出一步,腳步穩定,落地無聲,卻仿佛帶著千鈞之力。
“為了確保我所珍愛的人,與他們珍愛的世界活下去,我必須徹底解決這座塔帶來的威脅,是唯一的選擇,也是我必須立刻去做的選擇。”
話語中沒有慷慨激昂,隻有冰冷的、不容動搖的邏輯與決心。
伊什梅爾靜靜地聽著,看著眼前這個在短短時間內完成驚人蛻變、卻又清晰認知自身局限與使命的少年。
他周身的光暈微微閃爍,似乎在快速計算、推演著什麼,又像是在進行某種無聲的評判。
片刻的沉默後,伊什梅爾緩緩地、近乎微不可察地,歎息了一聲。
那歎息聲很輕,卻仿佛承載了無數文明興衰的塵埃。
“既然你真的準備好了……”伊什梅爾的聲音裡,那絲擔憂隱去,重新變回了那種超然的平靜,但其中似乎又多了一點彆的什麼——或許是認可,或許是托付,又或許隻是對既定命運的接受。
“……那就期待你,為我們帶來成功吧。”
他抬起那由光暈構成的、模糊的手臂,向著虛空中輕輕一招。
神殿一側,那緩慢旋轉的金色與暗影旋渦帷幕再次劇烈波動起來,中央迅速凝聚、拓展,形成一道邊緣流轉著更加複雜、更加凝實金色符文的穩定空門。
門內不再是神殿的景象,而是一片不斷變幻、流淌著各色數據流與能量光影的、仿佛由純粹信息與規則構成的奇異通道,不知通往何方。
伊什梅爾的身形飄向空門,他手中的那柄由光芒構成的簡約法杖,此刻散發出更加明亮的輝光,仿佛在為通道導航與穩定提供能量。
凱文沒有猶豫,邁步跟上。
兩人前一後,踏入金色的空門。門內的光影瞬間吞沒了他們的身影。
空門並未立刻關閉,而是繼續維持著穩定,仿佛在等待著什麼,又像是在確認兩人的離去。
時間神殿內,重歸寂靜。
隻有那些緩慢旋轉的帷幕、變幻的星圖、以及地麵上逐漸暗澹的光紋陣列,證明著方才發生的一切。
然而——
就在空門的光輝即將徹底斂去、通道似乎要完全閉合的前一刹那。
異變陡生。
神殿中央,那片凱文方才盤坐的光紋陣列上空,空氣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麵,無聲地漾開一圈圈漆黑色的、邊緣閃爍著暗紫色電芒的漣漪!
緊接著,一道與先前伊什梅爾開啟的風格截然不同的“門”,毫無征兆地撕裂空間,悄然洞開!
從這扇彌漫著不祥與神秘氣息的“門”中,緩緩“流”出了一個身影。
那同樣是伊什梅爾。
但,與剛才那位身著澹金色長袍、氣息平和超然、如同知識與時光化身的“金色伊什梅爾”完全不同!
這位新出現的伊什梅爾,身著一套華麗繁複到極致的漆黑禮服!
禮服的剪裁考究而優雅,麵料仿佛由最深邃的夜空織就,其上用暗銀色的絲線繡滿了無數扭曲、詭異、仿佛在不斷蠕動變化的未知符文與幾和圖案。
禮服的領口、袖口、衣擺等處,點綴著細小而冰冷的黑曜石與暗紫色水晶,閃爍著妖異的光澤。
他的麵容依舊模糊在光暈此刻是暗色調的光暈)之後,但那雙眼睛卻清晰可見——不再是蘊含星辰生滅的智慧之眼,而是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著混沌、深淵與某種近乎愉悅的、冰冷的戲謔。
他手中並未持有法杖,而是隨意地把玩著一枚不斷變幻形態、時而如同懷表、時而如同魔方、時而如同某種生物骨骼的漆黑飾物。
這位“黑色禮服伊什梅爾”降臨後,先是饒有興致地環顧了一下這座時間神殿,目光在那些尚未完全熄滅的光紋和正在閉合的金色空門上停留了片刻,嘴角似乎勾起了一個極其細微、難以捉摸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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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呀……跑得可真快呢……”他用一種與金色伊什梅爾截然不同的、帶著磁性優雅卻又隱含絲絲寒意的嗓音,輕聲自語,“總是這麼‘儘職儘責’地引導著‘希望’去撞擊‘終末’……真是令人感動的執著啊。”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神殿的壁壘,投向了塔內各個不同的角落,投向了那些剛剛經曆苦戰、尚未完全喘息過來的身影們。
“不過,單靠一個‘早產’的救世主,和一個被汙染得快瘋掉的指揮官……就想撼動這座積累了無數絕望的墳場?”
他輕輕搖頭,語氣中的戲謔更濃,“勝算未免也太渺茫了點。‘故事’如果這麼簡單就走向結局,豈不是太無趣了?”
他手中的漆黑飾物停止了變幻,定格在一個類似於某種通訊器或信標的形態。
“那麼……就讓‘變量’再多一些吧。”黑色伊什梅爾微笑著,將那枚漆黑飾物輕輕按向自己的眉心。
飾物無聲地融入他額前的光暈。
下一刻——
嗡!
一股無形無質、卻仿佛能直接穿透一切空間屏障與信息阻隔的奇特波動,以黑色伊什梅爾為中心,猛然擴散開來!這波動並非攻擊,更像是一種強製性的、高優先級的“廣播”!
…………
這是一片被兩種災難先後蹂躪過的城市廢墟。
最初是帕彌什病毒爆發時的混亂痕跡——建築表麵爬滿了暗紅色、仿佛擁有生命的結晶脈絡,街道上散落著鏽蝕的載具殘骸和早已風化的屍骨。
隨後,是更近期戰鬥留下的創傷:大麵積的熔融狀坑洞、被某種極寒力量瞬間凍結又碎裂的街區、以及隨處可見的、由高能衝擊波犁出的放射狀溝壑。
阿爾法選定的臨時營地,位於一座半坍塌的通訊塔底部。
塔身傾斜的角度恰好形成了一個相對穩固的三角空間,破損的合金牆壁勉強擋住了永不停息的、夾雜著尖銳晶塵的腥風。
營地中央一小簇火焰靜靜燃燒,驅散著環境中無孔不入的寒意與某種更深沉的精神侵蝕。
灰鴉小隊與阿爾法姐妹剛剛結束一場短暫針對周邊區域巡邏偵察的複盤。
露西亞擦拭著刀刃,刀身上映出她凝重而疲憊的麵容;麗芙正在用便攜設備檢測從廢墟中采集到的幾塊異常帕彌什結晶樣本,眉頭微蹙;裡靠在一截斷裂的混凝土立柱旁,閉目養神,但手指始終搭在槍柄上……
阿爾法盤膝坐在火堆旁,那柄古樸的刀影橫置於膝頭,赤紅的眼眸盯著跳躍的火焰,仿佛在讀取其中蘊含的信息;露娜則蜷縮在姐姐身側,裹著一件從廢墟中找到的、略顯寬大的禦寒鬥篷,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中的執拗不曾減弱分毫。
馮·內古特失蹤後留下的空白,如同營地中一片看不見的陰影。
那位神秘學者雖然相處時間不長,但他對塔的深刻了解、那些看似瘋狂卻往往切中要害的推測,已成為這個臨時團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的消失,讓前路更多了幾分未知的迷霧。
就在露娜輕聲向阿爾法詢問下一步計劃時——
嗡!!!
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大腦深處、靈魂表層炸開的共鳴!所有人的動作同時僵住,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呼吸。
緊接著,視覺被強製覆蓋。
身著華麗黑色禮服、逆光陰影掩去麵容的身影,如同最深的夢魘或最誘人的幻象,無比清晰地烙印在每個人的意識視界中。那混合著冰冷告知與微妙誘惑的聲音,每一個音節都像是精心調配的毒藥與蜜糖:
「凱文,以及你們口中那位‘灰鴉指揮官’……」
「他們此刻,正身處最深層的險境,危在旦夕。」
「他們需要力量——需要你們每一個人的力量。」
影像中的存在微微攤開雙手,姿態優雅如舞台上的指揮家,又似祭壇前布道的司儀,展示著無形卻沉重的契約。
「我會為你們提供‘幫助’,打開通往他們所在核心戰場的道路。」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去彙合,去戰鬥,去決定……你們所珍視之人與世界的最終結局。」
話音落下的刹那,現實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營地入口處,空氣如同被無形巨手揉皺的絲綢,劇烈扭曲、撕裂!
暗紅色的電芒如同狂暴的血管脈絡,在虛空中瘋狂竄動、交織,發出令人牙酸的劈啪爆響!
一個邊緣極不穩定、內部深邃如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洞般的傳送門,硬生生在廢墟中“擠”了出來!
門框由躍動的暗紅雷霆勾勒,門內並非純粹的黑暗,而是流淌著一種汙濁的、仿佛無數色彩被強行攪碎混合後的混沌渦流。更令人心悸的是,從門內隱約傳出的能量波動——紊亂、狂暴、充滿惡意,卻又奇異地夾雜著一絲……熟悉感。
是的,熟悉。
那是屬於凱文的、冰冷中帶著決絕的終焉氣息的微弱回響;以及另一種更加複雜、更加悲傷、仿佛由無數絕望與堅守糅合而成的靈魂共鳴——灰鴉指揮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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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來自不同的世界,但那靈魂的底色,在某些層麵驚人地相似。
“指揮官——!”
露西亞是第一個動的。
仿佛那聲音和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她所有壓抑的情感閘門。
她失聲喊出那個刻入骨髓的稱謂,手中的長刀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劇烈嗡鳴,刀身上的赤紅紋路如同活過來般瘋狂閃爍!
她幾乎是本能地向前衝刺了兩步,才猛地刹住,但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眸死死盯著黑色傳送門,劇烈的情緒波動讓她的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音:
“這個世界的指揮官……還有凱文先生!他們真的……”後半句話哽在喉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