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這座建立在黃土高原邊緣、飽經風沙侵蝕的邊陲重鎮,在梁師都稱帝建梁之後,曾被短暫地賦予了都城的虛名,進行過一番倉促的擴建與修飾。
然而,其骨子裡依舊難掩邊塞之地的粗糲與荒涼。
城牆雖經加高加固,但磚石新舊不一,夯土牆體在乾燥的風沙侵蝕下不斷剝落,露出裡麵草草填充的碎石與枯草。
城內建築低矮雜亂,除了中心區域那幾座勉強算得上恢弘的皇宮和少數權貴府邸,大多仍是土坯房和窯洞,街道狹窄,汙水橫流,空氣中常年混雜著牲畜糞便、塵土和烤羊肉的腥膻氣息。
自從梁師都傾巢而出,跟隨處羅可汗南下爭霸,這座“都城”便如同被抽走了魂魄,雖然留守的兵力仍有近兩萬之眾,但多是老弱病殘,或是不得重用、士氣低沉的部隊。
整個城市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氛圍——既有主力外出、後方空虛帶來的隱隱不安,又有一種暫時擺脫了嚴酷統治、得以喘息的懈怠。
城中最為氣派的建築,除了皇宮,便屬新近落成的丞相府。
府邸朱門高牆,門前矗立著兩尊猙獰的石獸,雖是新建,細節處卻透著倉促與模仿的拙劣。
梁師都南下前,因尚書令陸季覽成功說服處羅可汗出兵,立下潑天大功,這使得梁師都龍心大悅。
不僅對其賞賜眾多,更打破官製,加封其為丞相。
留守期間,由他來總攝朝政。
此時的陸季覽,可謂權勢熏天,是朔方城內名副其實的“太上皇”。
時近黃昏,丞相府內卻是笙歌悠揚,暖意熏人。
後宅一間鋪設著華麗西域地毯、懸掛著錦繡帷幕的暖閣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塞上晚春的寒意。
新任丞相陸季覽,並未穿著繁瑣的官袍,隻著一身鬆軟的絳紫色綢緞便袍,腰間鬆鬆地係著玉帶,半倚在鋪著厚厚熊皮的軟榻上。
他年約五旬,麵容清瘦,本有幾分文士風範,但此刻因酒意上湧而滿麵紅光,眼神迷離,那幾分風範便蕩然無存,隻剩下誌得意滿的庸俗之氣。
兩個身著輕薄紗裙、體態風流、容貌姣好的小妾依偎在他左右。
一個正用纖纖玉指剝著晶瑩的葡萄,小心地送入他口中;
另一個則端著盛滿琥珀色美酒的金杯,嬌聲勸飲。
“丞相,再飲一杯嘛……這可是從西域那邊弄來的上好三勒漿呢……”勸酒的小妾聲音甜膩,眼波流轉,帶著刻意討好的媚態。
“好、好!美人兒!”
陸季覽哈哈一笑,將沒人拉入懷中,然後就著美人的手將杯中酒一飲而儘,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暖洋洋的愜意。
小妾又倒上一杯酒,曲意逢迎道:“來,大人再飲一杯。”
他伸手捏了捏小妾滑膩的臉頰,得意道:“好!飲!為何不飲?若非本相巧舌如簧,說動處羅可汗,陛下焉能有今日之局麵?這關中的花花世界,遲早都是咱們的囊中之物!到時候,美人兒你想要什麼,本相就給你什麼!”
他誌得意滿,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輔佐梁師都入主長安,自己成為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享儘榮華富貴的景象。
至於城防、軍務?
在他看來,前方有三十萬聯軍,陛下禦駕親征,長安指日可下,這後方朔方,又能有什麼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