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和“石匠”站在門外，透過門縫看到這一幕，都不由得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些許欣慰的神情。
他們冒著巨大的風險，周旋於虎狼之間，潛入龍潭虎穴，所為的，便是眼前這團圓的一幕。
“掌櫃”開口道：“此地不宜久留。”
“石匠”回道：“是啊，當務之急是將長公主一家安全送出去。”
“掌櫃”點了點頭，低聲道：“京兆府大牢那邊雖然暫時被瞞過，但難保不會出紕漏。我們必須在天亮城門開啟後，第一時間送他們出城。”
“放心吧，都已經安排好了。”
“石匠”點頭，“馬車、路引、偽裝的身份，都已準備妥當。就按原計劃，長公主一家扮成回鄉養病的老年夫婦和孫女。”
…………
晨曦微露，長安城各門在沉重的吱呀聲中緩緩開啟，等待入城出城的人們排起了隊伍，接受守城兵卒漫不經心的盤查。
一輛半舊的青篷騾車，隨著人流緩緩駛向延興門。
趕車的是個麵容愁苦、鬢角花白的老漢，由“石匠”手下一位精通偽裝的探子扮演，車上坐著兩位老人。
柳述頭上包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葛布頭巾，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滿是皺紋和老年斑的額頭與眼角，穿著一身打著補丁的褐色粗布短褂，靠在車廂上，不住地低聲咳嗽，一副重病纏身的模樣。
楊慧茹則是一身深藍色粗布衣裙，頭發梳成老婦髻，用一塊舊藍布包著，臉上也用了特殊的藥水畫上了細致的皺紋和斑點，微微佝僂著背，懷裡緊緊摟著一個睡得正香、小臉臟兮兮的孫女。
他們的路引上寫著，是來自京兆府附近縣城的農戶，老漢姓張，帶著生病的老妻和年幼的孫女，去城外投奔遠房親戚。
輪到他們檢查時，守門的兵卒皺著眉頭，捏著鼻子，嫌惡地看了一眼不停咳嗽的老張頭，又瞥了一眼他懷裡那麵色蠟黃的老妻和睡得流口水的孫女，隨意地翻了翻那張蓋著模糊官印的路引，揮了揮手：“快走快走！彆死城門口晦氣！”
“多謝軍爺，多謝軍爺……”
趕車老漢連忙點頭哈腰，小心翼翼地驅動騾車，軲轆轆地駛出了延興門那幽深的門洞。
當騾車徹底離開城門守軍的視線，融入官道上稀疏的車馬人流時，車廂內，一直緊繃著神經的楊慧茹，才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軟軟地靠在車廂壁上，緊緊抱著懷裡的女兒，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丫丫那臟兮兮的小臉蛋上。
柳述也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伸出那雙雖然經過偽裝、卻依舊能看出原本修長輪廓的手，緊緊握住了妻子的手。
車轅上，趕車老漢依舊是一副愁苦麻木的表情，但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裡，卻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銳利光芒。
他輕輕揮動鞭子，駕馭著騾車，不疾不徐地向著朔方所在的方向，穩穩行去。
車廂微微搖晃，仿佛搖籃。
丫丫在母親懷中睡得香甜，似乎夢到了什麼好事，嘴角微微翹起。
成功救出蘭陵公主楊慧茹一家三口，並護送其安全混出長安城後，情報司長安站的密探們並未有片刻鬆懈。
那輛半舊的青篷騾車駛出延興門不過二裡地，趕車的“老漢”便在一個岔路口看似隨意地調轉了方向，並未直接向東，而是先往東南方向行了一段。
這是“掌櫃”事先規劃好的迂回路線，旨在避開可能存在的追蹤與盤查。
車廂內，楊慧茹緊緊摟著仍在熟睡的女兒丫丫，另一隻手則與丈夫柳述十指相扣。
柳述的手冰涼而微微顫抖，不僅僅是因為傷勢與失血，更是連日來在陰暗牢獄中煎熬、又驟然脫險後身體與精神的雙重虛脫。
他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睛，胸膛隨著騾車顛簸而微微起伏，額頭上滲出的冷汗，將他臉上那些用特殊藥水畫出的“老年斑”和“皺紋”洇濕了些許，顏色變得有些模糊。
楊慧茹見狀，連忙用袖口小心地為他擦拭，動作輕柔，眼中滿是心疼與後怕。
“述郎，再堅持一會兒……等到了安全地方，就能好好治傷了。”她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哽咽。
柳述緩緩睜開眼，腫脹的眼皮下，目光雖疲憊，卻已恢複了幾分往日的清明與堅韌。
他反手握了握妻子的手，扯動嘴角，想給她一個安慰的笑容，卻因嘴角的破裂傷而疼得微微蹙眉。
他的聲音嘶啞道：“無妨……慧茹，你受苦了……丫丫沒嚇著吧？”
楊慧茹搖搖頭，淚水又湧了上來：“丫丫很乖，梅姑姑她們把她照顧得很好。隻是……隻是這些日子，苦了你了……”
她想起丈夫被那些惡仆毒打、拖走時的情形，心如刀絞。
“都過去了……”
柳述輕輕拍了拍妻子的手背。
目光望向車廂外透過厚重車簾縫隙漏進來的、逐漸明亮的天光。
“陛下……既已派人來救，我們定能平安抵達洛陽。隻是……咳咳……隻是此番連累孫大人冒了如此大的風險，還有那些義士……”
“孫大人的恩情，我們銘記在心。那些義士……”
楊慧茹也望向車簾縫隙，眼神複雜。
“待見到兄長，定要重重酬謝他們。沒有他們，我們一家三口，恐怕早已……”
她沒有說下去，隻是將懷裡的女兒摟得更緊了些。
丫丫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在睡夢中咕噥了一聲，小手無意識地抓住了母親的衣襟。
騾車不疾不徐地行駛在官道上，沿途開始出現早起的農人、趕著馱貨驢馬的行商。
趕車的老漢始終是一副愁苦麻木的表情，偶爾扯著沙啞的嗓子吆喝一聲拉車的騾子，與任何一介為生計奔波的底層老者毫無二致。
但他的耳朵始終豎著，警惕地捕捉著四周一切不尋常的動靜，眼睛的餘光不時掃過後方和兩側的岔路。
約莫行了一個時辰，日頭漸高，路上行人車馬也多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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